坊间‖父亲千里来寻

□穆明

至今我还不知道，身陷传销却无法自拔，又很少出远门的父亲，是怎么没日没夜跑千里来找我的。

那年夏天，我离开学校不久，抵挡不住同学高薪的诱惑和信件的催促。不顾父母反对，我毅然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或许，每个人都有难忘的叛逆时光。那时候我在不同的行业里四处流浪，求温饱，但是得不到。我第一次尝到了生活的无奈和艰辛。一边抱怨自己没能好好生，生在这么穷的家里；一边疯狂地将这一切归咎于父亲的“无能”。怪他不努力，不给他儿子找工作买房子，怪他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那时候像着了魔一样，最渴望的就是一个扭转人生的机会。

火车飞驰而过，沿途的风景退却了。从窗外望去，那些或高或低的山，或远或近的村庄，或浓或淡的建筑，或平静或汹涌的河流，一切都是那么清新自由。

这位同学在信中说，他开的公司刚成立不久，主要经营电脑配件和办公耗材。虽然伙食和住房条件一般，但福利不错，工资也高。只要他愿意努力工作，他一个月可以赚几千美元，甚至超过一万美元。

对于这个邀请，父亲似乎早就看出了什么，但犹豫再三劝说，最终没有。我送他的时候，他有点失落，喃喃道:“不如出去见见世面，开阔一下眼界！”多年以后，我渐渐明白，父亲的话表面上是对我的劝诫，实际上更像是自我安慰。

妈妈告诉我，那段时间，爸爸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他把他儿子的许多麻烦归咎于他自己的贫穷。他焦躁不安，坐立不安，不停地自责。他的食欲变得很差，睡眠质量也很差。短短一个月，他瘦了15斤。那天我走后，父亲的目光在人群中久久地搜寻着儿子。

几经周折，在一个偏僻的村口遇到了我的同学，骑着三轮车跟着他，走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来到了这个我想放飞梦想的地方。

这里看起来像一个废弃的军营。营房破败不堪，杂草丛生，满目疮痍，处处荒凉寂寥。只有一排排平房静静地矗立在宽阔的马路两旁。尽管历经沧桑和风雨的洗礼，他们依然精神饱满，像列队的士兵，等待着我的到来。

同学带着我逛了逛，走进一间破旧的瓦房。在铺着薄薄一层干草的水泥地上，放着十几块不超过一米宽的木板，大部分都铺着床褥。“这是我们睡觉的地方。”看到我的疑惑，同学跟我说:“现在公司还在创业期，我们要把钱花在刀刃上，生活上自然可以省下来。”

后来才知道同学口中的“节能”有多厉害。这里不仅住宿简单，连吃饭都极其简单。我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星期，吃的大多是馒头和辣椒咸菜，或者是酱油煮面条。只吃过几次“硬菜”。新人加入的时候，会放几块肉，炖一大锅土豆。首先，他们会庆祝，其次，他们会改善他们的生活。所以俗称“硬菜”。同学说:“我们曾经吃过的苦，都会变成光，照亮我们未来的路。”那一刻，我仿佛看到同学眼中闪过一道光。

这里的工作就是听课，美其名曰“培训”。讲师们每天轮流讲各种励志故事和创业成功故事。不时带领人们高呼“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努力一定会成功”等励志口号，以鼓舞士气。闲暇时，我坐在屋顶上吹着风，或者练习排球、足球、羽毛球，自由自在。

如果不是每天被催着发展“下线”，这样的生活会很轻松。所谓“下线”，是指新加入合伙的人。如果想加入公司，交了加盟费，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招募新人加入，直接或间接发展“下线”人员，就可以获得每人不同的返点。一般以介绍工作、开公司或销售产品为名，通过书信、电话等方式邀请自己的亲戚、朋友、同学前来，反复“洗脑”，直至“下线”。

可能当时还只是初级阶段，“下线”的发展主要靠“情怀”。没有扣留身份证、限制人身自由等行为，但我还是犹豫了。通过让家人汇款，几经辗转才和父亲通了电话。当父亲听到我的声音时，我明显听到了一种解脱的感觉。

出门在外，人们习惯报喜不报忧。也许人一旦远离故土，就自动拥有了粉饰生活的能力，我也不例外。然而，这里的“欢乐”屈指可数。在我尽力说明情况的时候，我迅速结束了和父亲的通话。

从来不知道儿子像父亲一样。后来听我妈说我爸当时很着急。他不断给自己打气，“我一定要把孩子找回来。”他迅速收拾了几样东西，慌慌张张地赶到了火车站。

第三天中午父亲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被他的样子惊呆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黑眼圈缠绕，好像好几天没睡觉了。头发也很乱，有些粘在一起。不知道从哪里摔了一跤，身上全是泥和血。“跟我回去吧，你妈想你了！”看到我，父亲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扬起了笑容。他谢绝了饭后离开的邀请，坚持要带我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我一直很好奇父亲长途寻我。但每次问，父亲总是敷衍了事。2015年，电影《失孤》上映。当她看到以郭为原型的父亲“雷泽宽”骑着摩托车千里迢迢，风餐露宿，苦不堪言时，母亲哭了。我这才知道，父亲身上的血是被卡车撞倒摔碎的。当时父亲在询问过高速公路的路时，一辆货车突然刹车停在了父亲身后，惯性却把父亲撞倒在地。我父亲在地上躺了5分多钟才起来。连去医院检查都顾不上，他又踏上了找我的旅程。

2021年7月，当电影中原型分离了24年的父子终于重逢时，我哭了。我希望我能拥抱我的父亲，但是他早就走了。父亲生前没有给我留下任何话语或谆谆教诲，但他对千里寻子的执着和深沉厚重的爱，却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我的脑海中越来越鲜明深刻。

“一个孩子想养但亲戚不等”。父亲去世那年，我在老宅前种了一棵枣树，是他的最爱。现在，它正在蓬勃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