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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天涯 · 莲蓬鬼话,作者:红酥手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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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内容仅为作者编撰虚构的故事,切勿当真带入现实。
#1.精灵猎人
我这辈子就抓住过一只精灵,可是这丝毫不妨碍我自称是个精灵猎人。据我所知,我的战绩仍然超过了99.99%的同行。
我的精灵名叫伊娃,当然这名字是我起的。三年前,我刚抓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挺漂亮的姑娘。我本来盘算着拿她赚大钱来着,可是她太不合作了,后来就发生了那件很遗憾的事。
有时候,运气比技术更重要。其实我那次不是去抓精灵的,而是去采集蝴蝶标本的。我们这个穷地方,什么特产都没有,可是偏偏出产一种很漂亮的蝴蝶,我就是靠制作蝴蝶标本为生的。可是,这几年去采标本的人越来越多,我的日子也越过越紧吧——当然,至于是什么品种的蝴蝶,就不具体说了,因为全国就这么几个地方,手指头都能数过来,说了这几句我都怕有人能猜出来。唯一能透露的就是,我抓到伊娃的地方,跟本地论坛里讨论的那些“主流”地点根本不沾边。我经常一边浏览那些胡说八道的经验贴,一边上传一两张我跟伊娃的合影。
我发的每个帖子,下面都炸了锅。有人质疑我是PS出来的假图片,还有人哭着喊着要见伊娃一面。整个论坛里,据我所知,除了我,只有一个人手头也有一只精灵,那人的id叫青山不改。他只发过一次贴,里面是一段他的精灵“火车头”在他手心里跳舞的视频,只有七秒,青山不改的帖子长年置顶,可他已经三年没有登陆过他的账号了。
精灵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物种,我一开始也弄不清。都说她们有魔法,可我的伊娃除了吃生肉不拉肚子,没发现有什么别的特别之处。伊娃是我给她起的名字,她不愿意告诉我她的真名,最后也就默认了这个名字,毕竟宠物没有什么人权,再稀奇的也一样。
我抓到她的时候,还以为抓到了一只特别大的蝴蝶。她的飞行方式跟蝴蝶差不多,每秒钟振翅不超过十下,这样就决定了她的躲避力是很弱的。总之,我的扑网直直地扣住了飞行中的她,当时还以为我发现了新品种的蝴蝶。怕她扑腾掉太多鳞粉,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捏住了她的翅膀,结果一不留神,被狠狠咬了一口。
我仔细一看,被我捉在指间的,竟是一个只有我中指那么长的小人儿,正呲牙咧嘴地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那一刻,我还以为自己花了眼,或者中了毒,出现了幻觉,因为某些蝴蝶是有毒的。这样一想,我就害怕起来,我把她连同扑网扣在地上,拿石块儿压住扑网的边缘,在一旁看着她折腾了十几分钟。
大拇指还在流血,因为有米粒大的一块肉被她咬掉了。我仔细地观察着她的齿痕,上下各四颗门齿,尖牙也是两对,然后是双尖牙,后面就都是磨牙了——跟人类的构造一模一样。
再试着走近,她已经折腾得脱了力,小脸通红,正在那里大口喘气。我怕她晕过去,就试着把一小瓶盖水放在手心里,再把她抓在手里,让她的嘴靠近瓶盖。
她极力地扭头躲避着,突然间开口说:你tm想淹死老子?
她声音不大,但足以听清。口音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某种方言,一时间我有种中了大奖的感觉。这片大山里精灵的传说,我早已听过无数遍,不过,最近的目击者也早已作古,我都是把那些传说当做神话故事来听的。比如长大的小村子里,就传什么精灵报恩搬运金子啊,精灵带领老人找到财宝啊之类的,一听就能扯到天边儿去。而眼下,我手里就抓着一只,活生生的精灵,还会说话!一时间我就想到了无限的可能性。
她突然叫了一声:哎呦!你tm轻点儿会死啊?
我赶紧松开一点儿力度。
看得出她是个女的,因为她那极细的草叶编成的衣服下面,双~峰~隆~起,虽然只有黄豆大,但比例极好,看得出她是一个模样很端正的妙龄少女——看得我真有点儿心痒痒的。她通~体~雪白,头发是一种淡淡的亚麻色,翅膀是半透明的,上面的纹路精致极了,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所以我才会把她错认成一只蝴蝶。她的身体几乎没有重量,只比同样体量的蝴蝶重了一点点。
她被我看得发毛,骂道:XXX,快放了老子!
为了治她这爱说脏话的毛病,我没少费心思。刚把她带回家的时候,我一连一个礼拜都没有睡好觉。她一刻不停地咒骂我,只有骂累了的时候,才喝口水休息一会儿。我跟她讲了好几天大道理,家乡话也说了,普通话也问了,连英语我都试了试,可是她自己明明跟我一个口音,就是装作听不懂我的话。
我的小公寓,只有一室一厅,不论我把关她的笼子放在哪个角落,她那尖细的声音都能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后来,我狠了狠心,拿走了水瓶盖儿。三天后,她奄奄一息地哀求我:给我点水喝吧,我不骂你了。
她倒是说话算话,再没有骂过我。只是问她什么都不答话,也不能靠近她。牙齿、指甲都是她的武器,我常常一不小心就挂了彩。想给她拍张照片,她一看到镜头就躲,我用掉了好几个下午,拍了几千张照片,没有一张能看清她到底长什么样。
总之,她极度地不合作。
把她带回来的路上,我就已经有了一整套计划。光靠卖蝴蝶标本,我得哪年哪月才能发达呢?手里有了这颗摇钱树,我下半辈子说不定都不愁吃喝了!可是,我首先得驯服她。不然像这样龇牙咧嘴地一亮相,还不把观众都吓跑了?
没人写过怎么驯养精灵的书,我去书店逛了一圈,买回来好几本训狗的书。看完之后,我决定先用奖励法训练她。经过我这么多天的观察,她几乎什么都吃,可最钟爱的还是肉食。她还特别要求我不要烹饪,她要吃生的。也就是每天吃饭的时候,她才愿意跟我交流。为了让她认我这个主人,我可是费尽了心思,每次喂食前都能跟她斗半个小时的嘴。在她的尖牙利齿下面,我这个不会吵架的人每次都败下阵来。
后来我就试着联系“青山不改”。我反反复复地看那个七秒的视频,可以看出他的精灵是很听话的,跟随他的指令不断变换动作,默契极了。我很想向他取取经,可是发了很多邮件,都石沉大海。
为了讨好伊娃,我给她买了一整套玩具娃娃的衣服、床、衣柜,还给她换了大笼子。我在玩具床上给她铺好棉花堆,看着她躺在上面,她还破天荒地说了谢谢。可是,我没想到,那笼子的网格太宽,她跑了。
也没有跑出去。早上醒来,我看到笼子是空的,顿时大脑也一片空白。好在门窗紧闭,她有翅膀也不可能飞出去。可我这屋里挂满了相框,里面都是蝴蝶标本,一时间想要找到她还真不容易。找了两个多小时我才发现,她飞到了吊灯上面。我刚把桌子凳子都搭好爬上去,她又一抬翅膀,飞到了空调上面。最后还是再次出动扑网才捉住她。我抓着她,她挣扎个不停。我气得要冒烟,恶狠狠对她说:你再敢跑,我就剪掉你的翅膀!
话是这么说,我怎么可能剪掉她的翅膀呢!没想到她当了真,双手抓住自己的翅膀使劲往下掰,还问我:是不是把翅膀给了你,你就能放了我?
环视了一下我挂了满墙的蝴蝶翅膀,我才明白了她的意思。我说:你在我这儿不是挺好的吗?有吃的有喝的……
她打断我,竭斯底里道:放开我!放我走!
她挣扎得实在太厉害,我的手上也不由加大了力度。突然,我听到“噗呲”一声,再一看,她的半边翅膀脱落了。那断掉的地方顿时涌出一些浅绿色的体液。她无比凄厉地哀嚎起来,我吓得一松手,她从一米多高掉在了地上。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的两条腿都摔断了。不得已我按照网上说的方法给她上了夹板。过了几天,她那只健全的翅膀也受到了感染,慢慢萎缩脱落了。
三个月的时间里,我心怀愧疚地照顾着她,连大小便都亲自伺候。
没了翅膀的她,变得沉默了。后来,她又能走路了的时候——可能是我技术不佳,她后来总是走得一瘸一拐——我花了不少钱,从网上给她定制了一对假翅膀,用的是最轻薄的有机材料,样子都做得跟她原来那对翅膀差不多。她背起这对翅膀却说重极了,我用肥牛肉诱惑,她也只肯在拍照的时候勉为其难地背一下。
后来,过了一年吧,她的样子竟然慢慢变了。我还以为精灵是不会老的,可是她似乎是有点儿老了。原来玲珑有致的身材也变得臃肿了,当然,这也跟她整日地吃了就睡、睡醒就吃有关系。我慢慢地开始控制她的食量。她总喊饿,我也不太理睬。
有一天早上,我照例去查看她。只见一只小蚂蚱,个头跟她的胳膊差不多长,头朝外、屁股朝里,卡在她的笼子上。她竟然捕获了这么大的猎物!我再一看,蚂蚱的肚子已经断成了两截,而她,正抱着其中一截在吃里面的东西。我拿挂在笼子边上的放大镜一看,是那蚂蚱白色的卵,她一颗颗掏出来,咬破、再吞下去。我看得一阵反胃,差点吐出来。
她看到我,第一次笑了。
再过了一年,伊娃已经肥得像是一滩肉泥了。为了避免她再吃蚂蚱或者蜘蛛什么的更可怕的东西,我再也不敢克扣她的伙食了。我买来鸡腿肉,切成小块冻在冰箱里,每天早上给她大拇指那么大的一块。我觉得要是换算成我的食量,怎么也得吃上一个星期。可是中午我去看,那肉就只剩一少半了。
芭比娃娃的衣服,她早就穿不上了,我只好给她买玩具熊穿的加大号衣服。她还染上了吃头发的恶习,为了避免她被自己的头发噎死,我只好动手把她那漂亮的亚麻色头发全剪掉了——其实在我动手的时候,那头发的颜色已经变得有些灰白了。再用放大镜观察,她的面貌也有了极大的变化,脸上的肉都垂了下来,嘴角两道深深的皱纹,眼袋又大又肿。我惊异于她衰老的速度。她现在的样子,就好像一个怪物。
我很是恐慌。原本想要拿她发财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她就已经老了!
想来想去,我决定再去捉到她的那片山里碰碰运气。她们这个物种,看来不适合训练表演,更适合用来繁殖售卖。可是要繁殖就必然需要一对儿种公和种母,我希望自己还能有这个运气。
那天真不是一个进山的好日子。天气预报说多云微风,适宜出游,可事实上日头毒辣,一丝风也没有,空气粘稠得好像变成了固体,每走一步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一路上的花花草草,都带着一些对这天气摧眉折腰的意思。我极度怀疑,自己会以五体投地的姿势,死在这连绵的群山中。快到三年前那地方了,我检查了一下,背包里还有3L水,水袋却差不多空了,是继续往山里走,还是向后撤,这是个得好好想想的问题。
伊娃脖子上栓了最柔软却又最坚韧的尼龙绳,她躲在我衬衫的口袋里瓮瓮地说:不要再往前走了!你会后悔的!
听她这么说,我加快了脚步。她们的老窝肯定就在山里!不过,她的重量,此刻我总算感受到了。三年来,我喂给她的一百多个鸡腿儿,现在好像都揣在我的兜里,压得我东倒西歪。
渐渐地,我开始头晕目眩起来。倒在地上的瞬间,我只感觉到大地是那么灼热,我的皮肤好像都要被烫熟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知道他是谁,他就是青山不改,但是我看不懂他的眼神。阳光把斑驳的树影打在他的脸上,一时间,那张本就模糊不清的脸好像涂满了迷彩油脂,所有的特征都隐藏起来了。
醒来时,我已被绑在树上,确切地说,不是绑、是很多树根把我缠在了树上。我的双脚是不挨地的。他被绑在我对面,姿势也一样。这个地方似乎是在很深很深,从来没有人迹的山里。
我知道对面那人是青山不改,因为他的那个精灵“火车头”,就在他眼前飞来飞去,大叫着他的名字“李青山”,不时辱骂他。
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我试着挣扎了几下,树根马上加大了力道,勒得我四肢都麻木了。过了一会儿,我的肌肉放松下来,树根也松懈下来。我猛地一挣,又被猛地箍住。
青山不改在对面说:别挣扎了,这是魔法,你跑不了的。
我闭上眼睛,再猛地睁开,想要从梦中醒来。可是,我心里也真真切切知道,这并不是梦。因为我感觉到了非常真实的疼痛。
我疼的原因,是有人正在啃我的肉。也不是人,就是精灵。密密麻麻的精灵,怎么说也得有几百个,人挤人落在我的胳膊上、腿上,每一个都长大了嘴使劲啃着我的肉。
一个多小时后,它们终于吃饱了,一哄而散。
青山不改说:别怕。
我抬起头看着他,问:它们怎么不吃你的肉?
他说:我是早饭。早上已经吃过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他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而我全身都在流血。虽然都是小伤口,可架不住多,看上去我都变成血人了。
正在这时,绑着我的大树一阵摇动,把很多恶臭的树汁滴在了我身上。树汁滴在伤口上,就像硫酸一样,泛起白泡。我疼得都叫不出声了,只长大了嘴吸气。几秒后,我眼睁睁地看着白泡不见了,我的伤口也不见了。
青山不改在对面问:你会不会说英语?
我马上明白了,他要跟我说的话,不能让精灵听到。那一刻,我真后悔为什么要一直拿英语课来补觉。我对他说:我就会一点点儿……
他说:只要能听懂就行。
所以下面这段话,是用英语交流的,当然为了阅读方便,我还是翻译成了中文。
他说:过两天他们就要放我走了,你有没有父母什么的,需要我带个话儿?
我说:放你走?
他说:我关了“火车头”三年,他也关了我三年,扯平了。
我苦笑一下,说:我并没有家人。
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李悠悠。
他眼睛一亮,问:你是李家村人吗?
我点点头。
他激动起来:我明白了!我果然猜对了!你知道吗?一般人是看不见这些恶魔的!只有跟它们有渊源的人,才能看见它们!咱俩肯定是亲戚,远亲!
我问:什么渊源?
他说:我们的祖上,曾救过这恶魔的祖先,恶魔也给了祖上很多财宝。双方订了契约,可是后来兵荒马乱,就一直没有履约。
我问:什么契约?
他说:它们终生做我们的仆人。
我问:你为什么叫它们恶魔?我一直以为是精灵?你不是也发帖说是精灵吗?
他说:别提我那个帖子了!如果不在网上炫耀,我也不会倒这么大霉!你看看它们干的事?难道不是只有恶魔才能干出来?
我问:你是怎么被捉住的?

他说:我那个“火车头”,诱着我,说它们在山里有财宝……
我闭上眼睛,痛苦地想:伊娃可没有诱着我来,相反,她还试图阻止我不要来……
当天夜里,我正要迷迷糊糊睡去,突然,背部传来一阵锐痛。似乎有什么东西插到了我的脊椎里。我一动不敢动,生怕不小心自己把脊椎弄断了。那插进来的东西好像分了叉,不断向四周延伸。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感觉从颈后传来,我的碌碌饥肠和口干舌燥都得到了安慰,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精灵,哦不、恶魔们欢聚一堂,给李青山送行。
看了半天它们的舞蹈,直到它们把李青山从树上放下来的那一刻,我才明白,并没有什么送行。
一根长长的树枝,已经跟他的脊椎牢牢长在了一起。眼下,这树枝正试图从他身上抽。
他叫得像杀猪一样,完全是中国口音。
是屠杀,也是狂欢。李青山死了,他的尸体被当做美餐,无数恶魔围着他,啃他的肉,喝他的血。我晕过去之前,它们在大吃,醒过来以后,它们还在大嚼。
派对进行了整整三天三夜。到最后,他的尸体开始散发出奇怪的味道。就见绑着他的那颗树,伸出了无数的枝桠,把他裹了起来。然后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枝桠们一起用力,把他塞了进去。
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也没喝一口水。可是我一点儿也不饿,也不渴。颈后那根树枝,就像一个注射器,每天晚上一次,不知道给我的身体注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我渐渐能够感觉到每片树叶的呼吸,每条树根是怎样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大地上的水分和养分。我是人,是动物,还是植物,我已经快分不清了。
我关了伊娃三年,如果我的命运跟李青山一样,那我就会被绑在这里三年,天天提供新鲜美味的肉食。三年后,被用来开一次派对,然后发臭地死去。可是,李青山只是囚禁了“火车头”,而我还弄掉了伊娃的翅膀,弄瘸了她的腿……我真不敢想象,有怎样的命运在等待着我。
那天晚上,快到了树枝给我“注射”的时候了,我却看到了伊娃。她竟然长出了一双新翅膀。她扑闪着翅膀飞来,最后停留在我肩头。我问:你的翅膀……
她说:我们的翅膀,一生只能再生一次,我怕你又不小心弄断,只好先不让它长出来。
我高兴地说:这我就放心了。伊娃,你能痛痛快快杀了我吗?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才三天,这就屈服了?你可是关了我三年!
我泣不成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给我个痛快的吧!
她说:你走吧。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问:你竟然会放我走?
这时,那吞掉李青山的大树说话了,它说:公主殿下,您要三思啊!
她没理大树,继续对我说:我知道被关起来的滋味。我也可以杀了你,可是,这样并不能阻止类似的悲剧发生。我放你走,可是有个条件。我要跟你解约。
我问:什么约?
她说:之前的救命之恩、主仆之约,一笔勾销,自此以后,你再也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你!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我说:当然!当然!你肯放了我,我真不知道……
她打断我的话,飞起来,让我低头,然后用一根极细的针,刺向我的眉心。一颗乌黑的血珠在我眼前滴落到土地中去,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一直滴落了七颗血珠。
终于,她说:好了。
这句话说完,突然,束缚着我的树根都不见了,颈后那凉凉的感觉也消失了。我一下掉在了地上。
我爬起来,向着四周看去,安静极了,月光下,树影中,一个人都没有。那两颗大树也恢复了正常的样子,不再是一副枝干狰狞的模样。我看了看月亮,就向着山外的方向走去。
走了整整一夜,我才走到上次捉住伊娃的地方。这时,一辆农用三轮车驶来,我招了招手,老乡就把我拉了上去。
#2.一生挚爱
门铃响了,外面站着我的一生挚爱。
我戴好帽子、口罩,打开了门。
一个快递员正对着我傻笑。
其实我的第一句话,是要说给他扶着的那个人形包裹听。我已经再三强调,要保密包装,可不知道是不是根本不明白“保密”是什么意思,赤手公司居然把“她”给我打包成了一个木乃伊的样子。真够尴尬的。
快递小哥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猥琐地挤挤眼睛,问我要不要拆开验货。开玩笑,我的一生挚爱,我都没见过,会让你看到?我连忙夺过包裹,把他关在了门外。
前两天看新闻,上面说现在愿意干快递员这工作的人越来越少,开再高的工资都没有用。也难怪,要是让我一天到晚不停在外面跑,还不停地见不同的陌生人,我也会疯掉。跟绝大多数人一样,我也是一个都市隐居族。
我们这代人,几乎从初中开始接受的就是视频教育,同窗,哦不、同框六年的同学,也只有在高考的时候见过一面。因为高考这种事,实在没有办法一个人在电脑面前完成。记得第一次高考时,我因为一下子见到了太多同学,过于紧张,完全发挥失常了。不过这种事也很常见。之后,我参加了社交脱敏课程,那几个月,我见了这辈子见过最多的人。
后来上了大学,继续视频学习、开卷考试,我又好久没见过什么人。四年后,经过网络面试,我成了一个网络工程师。算起来从入职那天起,除了那次地震,有十多年了,我没有走出过公司提供的公寓大门。我看不出有什么出门的必要。吃饭,有一万多家外卖每天等我翻牌子;运动,房间里标配健身区;剪头发,叫机器人上门服务;生病了,小病视频看,大病才需要去医院。当然,我这么多年,没生过什么大病。
退休后住在郊区疗养院的爸妈,总说我们这代人迟早要完蛋。他们都是些零零后的老古董,喜欢把“迟早要完蛋”说成“吃枣药丸”,还自以为很有幽默感——就不能好好说话吗!爸妈和很多他们的同龄人一样,被统一安置到了疗养院,因为他们始终不能接受足不出户的生活。
他们喜欢一些老掉牙的东西,比如说晒太阳,真不知道这种有罹患皮肤癌风险的活动,有什么值得怀念的!他们常常在大热天,放着空调房不待,偏偏要全副武装跑到室外去。我说的全副武装,指的可是把全身每一寸皮肤都裹起来。明明吃点儿维他命D补剂就能解决的事,这帮老古董却弄得无比复杂。只要出了个大晴天,隔天总会有新闻报道,又有哪几个老家伙中暑没抢救过来。
门铃又响了起来,我跑出去,把刚刚放进密码储物箱里面的外卖取了进来。出门时,我看到外卖小哥的背影闪过。我怀疑他是个刚刚脱宅的人,因为几个月了,我还没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
我决定先吃饭,再跟我的一生挚爱见面,毕竟,挚爱可以等,面条不能等。
我爸妈很不喜欢这个时代,他们把一切都归咎于智能子宫蛋的发明。可要我说句公道话的话,子宫蛋绝对是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古今第一伟大发明。当然,我绝不是要拍现在当政的那帮女人们的马屁。三十年前,也就是我八岁的时候,智能子宫蛋刚刚发明出来,我还记得那时女人们疯狂的举动。她们的游行和狂欢一直持续了几个月。
发明智能子宫蛋的人,就是现在的全球首富、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家赤手先生。他真是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至少让无数医院的妇产科关了门。赤手公司的分公司早已遍布全球每个城市,巨大的蛋形建筑物就是它的标志。它的广告语三十年没变,只有一句话:你还有更好的选择!也确实是这样,走进赤手公司,极目之处都是一只只半人高的子宫蛋,每只里面都在孕育着一个比自然生育更优秀的婴儿。赤手公司的承诺是——生到你满意为止!
智能子宫蛋刚上市的时候,人们都以为它会卖得很贵,没想到赤手先生对第一次生育的客户,竟然一连免费了三年!等三年后,大家都习惯了这种全新的生育方式,女人也尝到了不生孩子的好处,赤手先生却开始收费了,而且费用高得令人咋舌。现在,想要在赤手公司生个孩子,起码需要十年的积蓄!就连反垄断法也拿他无可奈何!直到今天,我爸妈还在后悔,生我太早了,没赶上子宫蛋免费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遇!
没办法,赤手公司生产的婴儿,质量确实是要好太多。外貌、性格、智商无一不能定制。当然,越优秀的后代,就需要越优秀的介入基因,费用也越高昂。这就催生了一个崭新的行当——职业基因供给者。当然,女性介入基因价格要更高,因为一个优秀的女供给者,穷其一生,也只能提供几百颗卵子。男人就不同了,我有个小雪同学,据说靠捐~精已经成了超级大富豪!
后来,赤手泄密事件后,也有了很多山寨公司,不过,他们的子宫蛋可不那么智能,虽然价格低,可生产出来的基本都是歪瓜裂枣。当然现在这些山寨公司在几年内都全军覆没了,可还是留下了一大批失败产品。算起来这些失败产品也都二十多岁了,可是跟赤手公司生产的优秀年轻人相比,真是一点优势也没有。长得丑也就罢了,智商情商都低得一塌糊涂,不少还有犯罪倾向,有的甚至严重反人类!前段时间民意调查,有37.6%的人投票,希望人道毁灭这些失败产品。还有统计学报告,详细揭露了这些失败产品的特征,呼吁政府立法隔离这些家伙们。
智能子宫蛋的使用非常方便,只需要提供精子和卵子即可。可是,一开始也引起了不少社会问题。大家都想要孩子同时拥有自己的基因,和来自赤手公司的优秀介入基因。这样一来,为了究竟用谁的基因而闹得分崩离析的夫妻比比皆是。
前面说过,在短短三年时间里,就没有女人愿意生孩子了。想想也是,那时的社会风气,又要求女人跟男人一样在职场打拼,还要求女人得做个贤妻良母,真是对女人双份不友好的时代。要知道,在上古时期,女人可只管当好贤妻良母就行了,一个丈夫,妻子这工作却是好几个人合作,谁生孩子,谁管家产、谁负责貌美如花,都分工明确。
女人不再生育之后,离婚的人激增,结婚的人就很少了。二十年前的数据,说适龄青年的结婚率不足千分之一。后来,国家就放宽了政策,人类与智能伴侣的结合,也成为了有效的婚姻。在可以选择后代基因后,大部分人的人生目标就变成了拼命赚钱,然后买个最好的介入基因,留下自己的后代。传统的2+1家庭模式早已被1+1或者1+N的新模式所取代。
当然,也有选择不生育的人,比如我。爸妈还是那个老脑筋,总觉得有了孩子才有保障。可是他们没注意到,我跟他们已经十多年没见过面了,虽然天天视频聊天,可是他们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社区护工比我能发挥的作用要大得多。在这个保险业高度发达、养老业竞争达到了白热化的时代,我的爸妈居然还会为我的晚年生活担心,真是杞人忧天!
继续说智能伴侣,这可是赤手先生的又一绝对伟大发明。恕我直言,只要是个男人,都想找个又美丽又温柔的老婆吧?可是这样的女人,再恕我直言,早就濒临灭绝了。仅有的几个,就成了抢手货,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抢到一个呢?只有找个跟我差不多的凑合着过!
智能伴侣的广告语就是——人生苦短,远离凑合!赤手公司生产的老婆,除了要充电,跟真人没有任何区别。想要定制什么样儿的,都没问题。当然,这个定制也是分档次的,我存了这么多年的钱,就是为了定制一个顶级老婆!今天,将是我人生中最值得铭记的一天!
我吃完了面条,洗了手,想想,索性又洗了个澡。
卖家的包装也太结实了,又怕伤到老婆白嫩的皮肤,我拆了足有半个钟头,刚洗完澡,又弄得满头大汗。终于,只剩最后一层袋子了!我轻轻动手拉开了袋口,老婆的小脸首先出现在了我面前。她还处于未激活的状态,因此眼睛闭着,睡得非常香,如兰的呼吸声轻抚在我的脸上。
老婆的样子,是完完全全按照本世纪初一位当红明星——长泽雅美的样子复制的。没办法,大家都不出门之后,明星这个行业渐渐也衰落了。现在最火的明星是洛天依十二世和初音十五代,可她们再火,也不能用来当老婆。不得不说,赤手公司真是个良心企业,老婆的样子简直犹如长泽雅美再生。而且质量好极了,我的手指所过之处,都留下了无比滑腻的触感。我继续拉下袋子,老婆果然穿着我定制的睡裙,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突然,我感觉到有点儿不对劲儿!虽然我为了追求永远的少女感,在要求里特意注明了要“贫乳”,可是这一片光板是怎么回事?
我再往下拉袋子,猛然间,我的手碰到了一个可怕的东西,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
我扑到电脑前面,问赤手公司的那个客服专员:为什么我的老婆变成男的了?
客服说:您选的就是男性啊!
我翻开购买记录,详情里面——天哪,我竟然选错了性别!这种事是怎么发生的?
我赶紧问客服:我选错性别了,怎么办?
客服说:难怪啊!之前我还在奇怪,您为什么非要让一个男人长着长泽雅美的脑袋。
我说:怎么办?我要退货!
客服说:私人定制,不接受退换!抱歉了!
我说:你怎么不提醒我啊!我选错了!
客服说:这个真对不起!现在选同性别伴侣的人也很多,我怕提醒错了您会生气!我之前不是打电话跟您确认了好几遍,是要长泽雅美的脑袋吗?
我想起来了,当时因为这个客服太墨迹,我还差点投诉她!
我关了电脑,望着我的“老婆”,欲哭无泪。一连几天,我都没有给她,不、他充电。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去面对这个花费了我十几年积蓄的……男人。直到那个客服又打电话来,她说:先生,您再不给您的伴侣充电,他的电池就要永久受损了!
我只好给他充上电。过了半个小时,我正在游戏里厮杀,“老婆”的电充满了,他蹑手蹑脚地跑到了我身边。一开口,声音又浑厚又有磁性,吓得我把队友一枪爆了头。
“老婆”说:老公,好激动啊!我们终于见面了!
我这才想到,我选择的剧情是网友变恋人。之前,赤手公司以及将我的扫描数据输入了他的存储器,我们已经谈过几个月的恋爱!隔着网络,我确实跟他说过无数的情话。
此刻,我却根本不敢跟他搭话,也不敢看他的眼睛。耳麦里突然传来队友大得吓人的咆哮声。“老婆”也听到了,他说:老公,游戏重要,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可以等等的,你先玩吧!
这种成年男人的声音加上萌妹子的语调,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戴上耳麦继续玩游戏,余光看见他开始清理房间。像我要求的一样,他果然是个爱清洁的好“老婆”,而且喜欢真空穿围裙擦地板。我瞅了一眼他正对着我的、高高翘起的臀部,整个人都石化了,又连着把队友爆头了好几次。
终于我退出了游戏,他也把房间打扫得焕然一新。看到我关了电脑,他就跑过来,蹲下身把脑袋枕在我腿上。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突然想到,这也是我特别要求的,老婆的习惯动作!
他说:老公,你累了吗?我帮你按摩一下吧!说完一双铁钳子一样的大手,不由分说就抓住了我的肩膀。
然后,他就像揉面一样把我狠狠揉了一遍。一边揉,还一边让我放松肌肉。天哪,我哪里敢放松呢?整个人都僵硬了!终于我抽了个空子,从他的一双铁钳下面逃了出来,我一个箭步冲进洗手间,然后立刻把门反锁上。
他在外面说:老公,你怎么生气了?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你说出来,我会改的!
我在里面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在门口哭。
想了半天,我决定,还是要退货。
又联系那客服,我说:这个老婆我完全不能用,你们没提醒我,也是有责任的!我还是要退货!

客服说:先生,系统检测到您的伴侣就在您身后,为了不影响你们的感情,请不要当着他的面讨论退货的事。
我回过头一看,他果然盯着电脑屏幕。他的眼睛里满是惊异、委屈和……眼泪。突然,我的肩头一凉,原来是他的眼泪滴在了上面。他说:我的感觉没有错,你果然不喜欢我!
我望着他,终于对他说了第一句话:对不起,不是你的错!
他哭得伤心极了。低沉的声音和娇滴滴的语调,显得无比违和。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我有了想夺门而出的欲望。
跟他别别扭扭相处了几天后,我突然发现,跟我一样选错性别,被赤手公司坑了的人,还真不少!也不知道设计网站的人,为什么要把默认性别设置成男性!不过好在我得到了一个消息:有个地方,可以对被选错性别的智能伴侣进行改造!而且价格还不贵!
当然,这样做是违法的,可是只要不让赤手公司和智能伴侣维权委员会知道,就没什么问题!又有谁会闲得无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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