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秀琴和后父张倌上山打柴。说是一柴刀下去用力过猛,砍断了的树丫倒了下来,正巧向秀琴当头砸来,尖尖的树丫不偏不倚戳入了秀琴的脑袋,白糊糊的脑浆溅在她丈夫身上。
当张倌回过神来抢救时,秀琴已全身痉挛着,痛苦地死去。这之前两个月,珍贝的丈夫、秀琴的女婿徐二宫在砍柴时,同样树丫也砸在他头上,避免不及立时死去。死了妻子又死了女婿,短短二三个月里,张倌办了两件丧事。三个大山十六个村寨,谁不同情?

年过去了,当守寡的珍贝肚子鼓起来时,后来又说生了个死娃,十六村寨又刮起了谣言的狂风,来势比上次秀琴和徐二宫更厉害。
还是阿发婆婆踩着小脚去接生时,咬住别人的耳朵,喃喃不绝。秀琴和徐二宫死得好惨啊,那是张倌用斧头劈的呀。张倌的眼力真神,还有股熊力,一斧头下去,像劈树桩,秀琴和徐二宫的头颅“扑”的分成两半,脑浆立时流完。
徐二宫才三十几,正当生龙活虎之时,还避不了倒下的树丫,背后有人在算计他,做了手脚,那是没得好死的张倌动了真刀真枪。除去了老婆和姑爷,这个眼中钉,他就可以独占年轻美貌的养女珍贝。
二个公的一个母的,即使畜牲也要争得你死我活。徐二宫和丈母娘年岁相当,他俩早粘在一起,张倌好恨呀。他想迟早要出事,和十几年前家里发生过的丑事一样,不如先下手为强!于是,三个月中,他亲手送了两条命。
接生婆婆还说,他看见张倌杀了秀琴,把带血的斧头在鞋底擦了几擦,随手放进箩筐带回家去。又说,秀琴种蛊、放蛊,装神弄鬼,早年杀了丈夫,现在又被后夫杀了,这个老不要脸的还和女婿徐二宫不清不白,这可把张倌引火了。这是天理昭彰,无法逃避的现世报,所以独家村历来动刀动枪,血腥不断,乌烟瘴气。
独家村是户特殊人家。独家村的妇女不显老所以叫囡。因为放蛊,才叫放蛊囡。
一年正当太阳西斜时,有个货郎来山里做买卖,路过独家村显然他走乏了,秀琴娘当时还是妙龄姑娘,双手颤颤地捧了一碗水给货郎喝。
货郎正渴得厉害,看见这么标致的姑娘送水给他解渴,于是,把满满一碗水咕嘟咕嘟喝下肚去,他才擦擦嘴,准备挑起担子,赶回家去过年。
放蛊囡秀琴娘一把抓住他的衣角,对他低低说:“我孤苦伶仃是个黄花闺女,你就和我一起过吧,我会好好待你的。你想逃,水里已下了蛊,阎王侯在你身边,毒性马上发作,二十步外就得死,没人会救你的,连尸首也无处可找,到夜,太阳一下山就会被饿狼野狗刁去。”
货郎知道蛊的厉害。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中蛊,他知道是无法对付的,也难以解救,除了顺从,就会在顷刻之间痛苦地死去。他只好挑着担子,乖乖地跟着美丽的天仙进了她的屋子。
他一进屋,眼睛彷佛一亮。这使他忽然想起放蛊人家的特点,放蛊人家一尘不染,最爱清洁,哪怕一点点尘埃,它也会失去作用,毫不灵验。
秀琴娘把货郎引进屋里,马上安排他睡下,她早已不甘孤独,她需要男人的爱抚,需要男人的依靠,她想有一双儿女,她渴望做个母亲。
当她挨着货郎睡下去时,失神的货郎发现两人年龄相差太悬殊,马上推开了她。他已是四十几岁的人。
“不可以,姑娘不可以,我比你大,可以做你的父亲。”
秀琴娘那里管得年龄大小,她如饿虎擒羊,一下子猛扑上去,急巴巴地说:“我要男人,我要你,我不嫌你大,不怪你丑,我会好好待你!”
从此,放蛊囡秀琴娘和货郎同居了五年,养了五个女儿。那年,遇到百年难逢的大荒年,蛊也无用武之地,没有吃,放蛊囡的丈夫货郎想去深山打只饿病了的小野兽。本来饿慌了的衰弱的身子,一步一埃还未出深山,碰到山崩。货郎倒下去了,从此再没站起来。
丈夫一死,大小几个女儿,秀琴娘只好干瞪眼,五个女儿一下子死了四个,只剩最小的秀琴。当放蛊囡在床上起不来时,就把女儿叫到床前,把祖传秘密偷偷地告诉了她,她断断续续地说“秀琴,今天是端阳,是下种的好日子,时不可失,机不再回。”
她要小女儿去捉毒蝎子、毒蜘蛛、毒蛇、毒蜂、毒蜈蚣,把五毒放在一个传家宝的瓮里;太阳热辣辣地照在头顶时,挖地五尺,把瓮埋下去,让五毒在暗无天日中毒性大发,互相厮杀,互相拼命。
一年后的端阳节时,在火辣辣的太阳照耀下,把它挖出来。五毒经过厮杀,只剩下最毒最凶的一个,其它几个已经成了它的肚中之物,毒全集中在它身上,但它已经干枯,把它碾成末,这就是蛊,把它放在任何男人身上,那人便会昏头转向,听任主人使唤、摆布。
放蛊囡才说到这里,已用尽了全身力气,咽下了最后口气死了。
秀琴这才知道蛊毒是祖上传下来的法宝,得来不易。她觉得不能让它失传,要不,这真对不起列祖列宗,她立志要去捉五毒,要照母亲的叮嘱办事。
四个姐姐冻死饿死了,母亲又与世长辞,光光留下孤苦伶仃的秀琴这年她才十三岁。
秀琴翻过所有的器皿,没有发现蛊,可见母亲已经多年没有这个神物了。于是母亲受到上祖的惩罚,接连失去几个丈夫,一门差不多死绝了。
她仿佛还听到母亲断断续续的最后呼声,“不能错过良辰吉日,快去捉五毒,放在瓮里……”
秀琴好容易把捉来的五毒放进瓮里,奔到岙东头的大树王附近,用柴刀一刀一刀地挖着带石夹泥的碎土,把洞穴填平了,随手在上面种了棵小树作为记号。她精疲力竭回到家里,不忘拾起一块小石子,丢在天井的东北角,她恐怕误了一年的时间,错过了收蛊的日子。
从此她每天在天井里丢一块石子,来计算时间。她要积满三百六十五块小石子的那个中午,即第二年的端阳,把蛊取出来。
她要蛊,她要宝,她要富裕,她要男人,她要成个家。她只好寄希望于蛊了。终于在天井东头丢满了三百六十五块石子,已经堆出个小坟山。她数了一遍又一遍,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可是这一年气候不好,端午节下起瓢泼大雨。没有太阳,就没法去取,只好把在天井里的石块一块一块丢到后门口。要把石块全丢完。好容易又挨过一年,但好事多磨,天老爷似乎在捉弄秀琴。
这一年的端阳节,依然下着雨。没见太阳,秀琴又设法把蛊取出来。一拖就是七年。秀琴二十岁了。难熬的日子啊。她孤独,她寂寞,她想蛊,她想男人,想孩子她想家她想明年即使下雨,也要把蛊收起来她再呆不下去了。
一天,秀琴去采蘑菇,突然发现一只打瞌睡的大灰狼。
大灰狼被惊动了,呼地直立起来,比秀琴的身体还高二尺。它瞪着绿莹莹的眼,吐着血红的长舌,这狼可大了,如果把它打下了,一个人可以吃上二三个月。
秀琴正准备用拳头大的石块猛击狼头,可还没待她下手,狼突地直窜过来,似棍粗的尾巴,扫了秀琴一家伙,秀琴眼快手捷,一下子用双手紧紧扣住了狼头,这惹怒了狼。
秀琴正在和狼生死搏斗,远方的蛇郎来山上捉蛇,看见这危急情景想就上前一步,对准狼口,吐了一口唾液,同时迅即用手指将狼脑袋点了下,他出手是这样迅速,如闪电一般,而又有千钧之力,使那头灰狼失去刚才凶猛架势,他救了秀琴。秀琴见蛇郎不是本地人,又救过她的命,帮了大忙,暗暗高兴。
他叫本本,是个捉蛇为生的中年汉子。本本不请自来,很中秀琴心意,就把他带到家中,本本早厌倦了过流浪生活,正想成个家。现在如愿以偿,而且是这么个美貌的年轻姑娘,正求之不得,彷佛一步跌入了青云。
十几年来,本本一天到晚计算怎样使秀琴开心,把孩子抚养大,老夫少妻,日子也将就着对付过来了。
秀琴三十岁那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和打猎的张倌遇上了。
张倌进入秀琴家时发现这么个如花如玉的少妇竟嫁给其貌不扬的本本。
何况和才三十几的打猎高手相比,真是老虎遇着病猫,强弱太悬殊了。秀琴毕竟和本本有十来年的夫妻生活,舍不得把他丢了。但看看张倌一表人才,又如此壮实,她有点心猿意马,左右为难,谁都不想亏待。
张倌离家出走,正担心漂泊无定,现在落在这个独家村,秀琴又如此漂亮,于心已足。虽然他恨本本。他算什么呢?算他父亲吗,那住在一起理所当然,而竟是她的丈夫。滋味是不是好受的。
他慢慢觉得本本夹在其中,别扭极了,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了,一拳把他毙了。但嘴里还是老哥长老哥短,比亲兄弟还亲,把本本哄得心热热的,只觉张倌是个好人,是秀琴水性杨花,喜新嫌旧。
才二十几的精壮的男子,配了个三十几的有几个女儿又有丈夫的妇人,还不是妇道人家勾引了他?既然你没有情分,我何必夹在其中。
一个晚上,他没有来上床。秀琴感到意外想去找本本,可张倌不肯,给他紧紧压住了。
但阿琴还是不想丢掉本本,张倌无奈,只好跟了秀琴去找,他怕野狼豹子出没在山谷里,秀琴一个对付不了。
还没出门,发现猪棚里有一星灯火,原来本本睡在那里。
秀琴流泪了,张倌高兴透了:“不妨事,没啥。”拉着阿琴回到房里。
他说,二个人可舒服啦,这么张小床,怎么可二三个人挤在一起。从此,张倌恨不得天天让本本睡在猪棚里,每天晚饭以后,就守着秀琴,不愿秀琴去照应本本。
一次,张倌约本本上山打猎。张倌说,神仙山来了一只老虎,虎皮上有百个铜钱花纹,皮毛名贵非凡,他有本领把它打来;而山上恰巧有一条蟒蛇,比大腿还粗,专门追逐人,一人很难对付,怕误了打虎,才请本本同去。
张倌说:蟒蛇来了,本本老哥去对付;老虎蹦出来了,少不得由自己去杀它。有幸蛇虎一齐猎获,那么一年的口粮都有了着落,这会使秀琴开心的。
本本很高兴这个主意。这虎皮少说也值二三百银元,蛇胆更是无价之宝,谁吃了,谁就能返老还童,产生神力,是世间难觅的仙丹灵药。
张倌和本本结伴上山去了,这一去,本本没有回来。后来才知道,本本和张倌仗着搏虎擒龙的绝技,一连爬了几个山头,没明没黑的赶了几天路程,在“神仙难上”的大风谷里,本本用计杀了已缠住张倌的大蛇。
当时,大蛇正在山谷中吞云吐气,张倌以为大蛇呆头呆脑已将死去,怕被本本抢得头功,侵吞了无价之宝的巨胆,便一个箭步窜上去,准备把巨蟒扼死。还没靠近蟒蛇盘踞的大石,彷佛一股强台风袭来,一下子把张倌打翻在地,蛇尾随即压在张倌身上。
眼看蛇掉过头来。张开血盆大口要把张倌一口吞下肚去,正在万分危急之际,本本一跃上前,迅速敏捷地在大蛇头上一拍,大蛇马上如酒醉一般,失去了刚才的刚劲,尾巴松软了,全身抖动起来,本本终于救下了蛇口的张倌。
本本杀了大蛇,取出蛇胆,他想这个得来不易的珍贵巨胆,让秀琴和张倌分吃了这是难得的滋补品。他对张倌说,蛇胆比灵芝仙草还补,吃了它,秀琴会更欢喜你。本本和张倌比过臂力,本本还没用劲,张倌已败下阵来。才知是本本吃多了蛇胆的缘故。
正当本本把蛇胆取了,递给张倌,叫他和秀琴共享时,张倌一口衔住蛇胆,眼一闭,吞下肚去。大蛇虽然死了,但还是咬了本本一口,这一口足有千斤的力量,本本一下子昏过去了。吃多了蛇胆的人,一时又死不了,而蛇和人的血腥,引来了几只饿狼。张倌才取了大蛇的中段肥肉,丢弃了本本,溜回独家村。
张倌在第三天的天黑尽时才赶回家里,胡乱吃了点饭,上床就寝。
半睡,半醒的秀琴问他:“本本呢?”
“被狼吃了。”
“怎么回事?”
“遇到几只恶狼!”
“丈夫被狼吃了,把他老婆让你这坏小子独个占为已有享用。”秀琴心里有点气,再不理张倌。
可吞吃了巨胆的张倌,怎么肯让秀琴安静。从此他没有本本夹在一起,感到更舒畅、愉快。
张倌是山下人,他是打猎好手,一年的大半年时间,是在山中度过的,妻子很贤惠,日子也过得去。
那年有个皮毛商来收购皮毛,住在张倌家里。那个皮毛商自持有钱,穿着鲜亮,长得大头大脑,乘张倌上山打猎之际,一再调戏张倌的妻子兰花,想和她做个露水夫妻。他说,横竖张倌在山上,神不知,鬼不觉,还买了不少东西送她,妄想打动兰花的心。
兰花为人厚道,痛恨皮毛商人出门在外,不问家事,竟想寻花问柳,就把他的行为,统统告诉了丈夫,希望丈夫和这家伙一刀两断,不许他上门。可张倌是个孬种,喝了商人的酒,吸了商人的烟,听了商人的甜言蜜语,把商人看成不可多得的知己朋友,反而埋怨妻子小看了他的忠实兄弟。
皮毛商因有酒肉香烟做他的后盾,又得到糊涂虫张倌的信任,越发挑逗起兰花来。兰花守身如玉,不为所动。商人一计未成,顿生一计。
一天,他委托张倌为全权代表,运货进城,自己连夜溜回了山下村。半夜,钻进了兰花的被窝。被兰花发觉是商人冒充。于是怒从心底起,三拳两脚,把他打下床去。商人知道讨不了便宜,才连夜追赶张倌去了。
这次运皮毛进城去了七天,当张倌和皮毛商人回到山下时,兰花把商人的丑行和自己差点受辱告诉了丈夫。
张倌已被商人的烟酒糊住了嘴巴,蒙住了眼睛,以为几天来皮毛商没有离开过他,这是妻子和别人偷情密约,中伤他的好友,借以表示自己的贞洁清白。
张倌和妻子心里有点疙瘩,天天和商人吃喝一起,晚上也不跨进妻子的房门。丈夫动气了,绝迹不进门来,善良的兰花想想也有点后悔,结婚才二年啊,觉得不该和丈夫吵闹,应该好好劝说劝说,平时多留意一下。
篱笆扎得紧,野狗钻不进。不让坏家伙得逞就行了。这晚听见脚步声,以为丈夫几天不来同床,今夜想来和她亲热亲热,她想应该热情些,应该想法消除前些日子的隔阂嫌隙。
事成之后,才知道慌乱中给商人钻了空子,压在她身上的不是丈夫,她想大吵大闹一场,剥下商人的假面具。像前次似的打个落花流水。
她正想发作时,商人一下子捏住了她赤裸的手臂,冷静地说:“我的好兄弟怎么会相信你女流之辈的闲话?甭说你已失身于我,生米已煮出熟饭。如果你当真要和我闹翻,我也有一张嘴,什么都会说。何况我可一走了之,今后看你怎么做人?我是从心里爱你,为你着想呀。”

野火怕水浇,烈性怕软磨。兰花虽然已把皮毛商人狠狠咬了几口,尖尖的指甲在商人的背脊抓得鲜血直淋,但静静一想,商人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他是个聪明人,而貌也俊俏,何况死牛不会相信自己的。如果把丑事告诉他,反而受丈夫的侮辱,一时失了主张。乖巧的商人看在眼里,知道她回心转意了,一时无比激动,又来了兴致,又来了一个突然袭击,再一次疯狂地压在她身上。
这时,兰花只感到商人比丈夫聪明,比丈夫灵活,又有男子气概,百般指责他,白眼相对,还如此情分。而死牛是不懂道理的一段木头,一句话都听不进,平时无知心话可说,也就吞下了一口怨气,轻轻抚着商人的背脊,任他所为。
从此,兰花慢慢把皮毛商人当成意中情夫,把张倌看作糊涂的蠢人。
这天张倌因为没有喝酒,觉得似乎缺少些什么,心空落落的再也睡不着。他想起很久没有和妻子在一起了,一下子推开了妻子的房子。
发现皮毛商人正搂着兰花翻上倒下,闹个不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牛劲又冒出来了,可双手难敌四拳。不仅皮毛商豁出性命和张倌交量,兰花唯恐皮毛商有所闪失,张扬出去难做人,就死命抱住张倌,用牙齿咬住了张倌的大拇指,逼使他放走皮毛商,死牛怎是两个人的对手,终于被皮毛商打翻地下,狠狠地被他踢了几脚,满面鲜血直流。
自己的妻子帮助奸夫殴打自己,这是奇耻大辱,他觉得再没有颜面留在家里,一气之下,他冲出门去,乘着夜色,一脚高一脚底地没命向山上跑。
凌晨,东方才出一丝曙光,天还没有大亮,在麻雀和黄莺的叽叽喳喳声中,他已奔了五十几里山路,忽地看见个穿小红背心的妇女出门来倒夜壶,走投无路的张倌暗暗跟着那女人进了她的卧室。
那女人没有注意身后跟着一个野男人,当她匆匆忙忙睡下去之后,张倌二话没说,偎着她也睡下了。他好久没有和妻子亲热了,他再也熬不住了,激情过后,才发现床角落还睡着她的丈夫。
这女人是秀琴,张倌竟撞着了放蛊人家,怪不得她这么美丽大胆,这是张倌在山下时早听说了的。他常常有一种奇妙的想法,今天竟这么不费心力的碰上了,真是天从人愿,他异常开心,以为是上天的安排。
珍贝是秀琴的女儿,她的丈夫徐二宫也是山下人。那一年中秋,徐二宫一时兴起,在陵村赌博,把积蓄建造房子的一百元龙洋输个精光。输了的是一幢两底两楼的瓦房呀,在这个村上已无面目立足,才连夜向山上跑,他知道山上都是寡妇怨女,成个家方便,时来运转,可能会找到一个山区凤凰,比在山下被人指着鼻子骂窝囊废的生活强多了。
那天珍贝去山上打柴,担子重了一点,太阳下山时,还没翻过山岗。她又饿又累,在陡峭的山路上一个趄趔滚下山涧。
当耳朵里传来“醒醒,醒醒”的亲切叫声时,才知她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被一个陌生男人紧紧抱住了。
十九岁的大姑娘怎么可以在深更半夜和陌生男人搂在一处,当她弄清他是山下人时,她想那莫非是上天注定,是比天赐与她的幸福。她想这是天赐良缘,于是在半喜半羞中,把路人引到家中。
家中的人都睡了。她的小房间里只有她睡的一张小床。安顿山下恩人睡呢,还是自己睡?半夜三更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有嘴也难辩呀,特别耳濡目染,对男女问题比较随便的放蛊家,她心一横,就和山下男人合睡一起了。
后来才知道他叫徐二宫,四十多岁,无家无业,在山下再也混不下去了,正当八月中秋,想到别家在团圆赏月,自己伶仃孤苦,才豁出上山来找老婆。
珍贝庆幸在危急中碰到的恩人,高兴他留在自己身边。他还诅咒打赌,决不做露水夫妻,要白头偕老。她好欢喜!
第二天秀琴知道了,也没有怨怪。她瞄了一下新女婿,暗想,女婿年龄和自己差不多,而丈夫张倌比自己小了一轮,年大的姑爷,年少的岳父,以后怎么相处哪?心里产生了莫名的烦恼。
春去秋来,一下子几年过去了。
一天徐二宫上山打柴,挑着重担下山来时,飞沙走石,山风刮得睁不开双眼,步履艰难,只得到神仙洞暂避,想待山风过后回家未迟。才歇下担子,还没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只见岳母秀琴也急急而来。他手挽新竹篮,采了篮子香菇。
徐二宫比丈母娘仅小一岁,平时岳母秀琴比妻子珍贝还关心徐二官,他们是同龄人,有共同语言。问暖问寒,送茶烟。
秀琴喜欢桂花酒,常常和二宫共杯同饮。女儿忙于家务,天天脚不着地的东西奔波,对丈夫很少关心,没想岳母和女婿发生了感情。
近二个月来,只要徐二宫一出门,秀琴便会放下饭碗或手中所做的工作,从后门溜出去,循着徐三宫的脚迹,跟踪着他。她几次和女婿走在一起,但不是徐二官脚步快,就是有熟人在山上砍柴、采果,才冲散了她的兴致,但她仍然在找机会,想乘个方便和女婿一叙。
今天忽地山风袭来,旋即暴雨倾盆,秀琴一见四野无人,才跟着徐二宫进了神仙洞。
她只当没有看见徐二宫,一进洞,嘴里自言自语地嚷开了:“作了什么孽,遇到大风暴雨,上下没有一块干处,又没带火,烤都没法烤。”
边说边往洞里钻她一瞧见徐二宫,马上把头低了下来,似乎有种羞涩的神情:“谁在神仙洞?好像相约着一样,太凑巧了,你老哥可有个火,让我借用一下,湿衣服贴在身上心都冷了。”
故意把头抬起来欢快地说:“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姑爷呀,怎么不打个招呼,害我不敢进洞,以为是那个陌生人。”
边说边走近徐二官,这时徐二官正坐在石凳上,见岳母秀琴向他靠拢,他干瞪着眼,一时不知怎么才好。
秀琴边说边向徐二宫身边走去,大大方方和徐二宫同坐一块大石上一面说:“啊,我累了,只是雨这么大呀,今天我走不回去了,香菇只好让你带走,我就在神仙洞里睡一晚了。
徐二宫听说丈母娘独个儿要在神仙洞过夜,他急呼呼地显出了对大人的关心:“不行,那不行,有豺狼,有毒蛇,还有过路男人……要回去,风雨小一点时,我们一齐回去。”
秀琴还是唠叨不停:“我脚痛,走不动。”
“那不行,又没有带火,有火,洞门口烧一堆篝火,还有个防范。风雨小点时,我们走回去,走慢些,如吃不消,我扶住你。不能留在这里,要闯祸的,我一个大男人还不想在这里过夜,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好歇在山洞里?”
秀琴乘机说:“你扶住我,那不引出笑话,已经有人说,你是丈人,张倌是女婿。说我护着你。在这深夜你扶着我摸黑赶路,要是撞着了谁,不说女婿困丈母娘才怪这不成。你看,我大腿又这么肿,还能走吗?莫说扶我,就是背着我抱着我也走不回去呀。”
说着,抬起腿,向徐二宫胸口伸去。“你看,你看看,肿得这样子啦!”
徐二宫当真用双手捧住了秀琴的大腿,他左看右看这白嫩的腿,就是看不出肿的迹象。
正在疑虑时,秀琴又说:“好胀好酸呀,你帮我捏捏揉揉,我难受死了。”
秀琴这么吩咐,徐二宫不依也不像话,好在神仙洞中,没个外人,徐二宫才卷起衣袖,涨红着脸,顺从地去捏岳母的腿。这一下,丈母娘知道女婿的确是个老实头,到嘴的甜果,也无心偷食。
才捉住了徐二宫的双手,调侃地说:“你好大胆,竟敢调戏丈母娘,这是要天雷打的。”
忽而又变了口吻:“你徐二宫是我看中了的,让你不花分文白得一个漂亮如天仙的老婆,你竟得陇望蜀,贪得无厌,调戏起岳母来了。好,到大村去说,到大村去说。”
徐二宫大惊失色,他挣扎,他辩解:“我哪有这种心思,我没有坏心。”
可放蛊囡秀琴呵呵地笑了,早把徐二宫的上衣顺手拉了下来。
她说:“没有坏心,为什么从来不请请我这个月下老人,连好话也没听到一句。今天我要向你讨赏了。”
徐二宫似乎有些明白了,但还有点疑虑,正犹豫间秀琴说:“还等什么,大家舒舒服服睡一觉再回去吧!雨这么大鬼也不会闯进来,一个外人也没有,不像在家里几双眼睛盯着,想看你一下都没法。待风雨小些再回家去。”
天已经暗下来了,两人面对面近在咫尺,而目已分辨不清,可秀琴亮晶晶的双眼,一直在撩拨徐二宫的心,徐二宫也不是木头泥坯,自己的年龄和丈母娘相仿,两个人在一起,才真正像对夫妻。
他虽然喜欢珍贝,珍贝也真挚地爱着他,但年龄相距过大,他们是两代人,心里似乎欠着珍贝什么。他知道放蛊囡是没有忌讳的,衣服一脱,才说:“地上有毒虫不保险,那里有石凳,上石凳去。”
秀琴跟徐二宫上了石凳,她低声说:“你真是呆鹅泥人,我想得你好苦啊,你怎么一点都没数,一点也不动心。”
于是他俩紧紧拥抱着,滚到一起去了。
从此,每天晚上秀琴和张倌在一起,她是张倌的妻子。因为打柴,采香菇,果子,白天,秀琴千方百计到山上找徐二宫去幽会。
张倌终于发现了他俩的秘密,于是他俩命运不可逆转了。情况正同接生婆婆讲的一样。不知是阿发婆婆用心编造,还是亲眼所见,那就不得而知了。徐二官横死以后,作为后父的张倌,又和珍贝姘居着。
张倌突然被毒蛇咬伤,流着紫血的伤口如火烧般的灼痛,珍贝给他服了药,没有送医院治疗,全身浮肿起来,终于蛇毒攻心痛苦地死了。
珍贝和玉玉哭得死去活来,满心悲苦的母女面对已经僵硬的张倌,用双手猛烈地抓着前胸,彷佛要把痛苦掏出来。
张馆去世后三个月,一天独家村着火了,天刚亮,阿发婆婆出门去接生,看见火光冲天,她赶快喊醒儿子叫他找人去救火。阿发婆婆的儿子叫富富,他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冲出门去,绕过几块巨石和一条清溪,只见玉玉家大门紧闭,“玉玉,玉玉,”他喊了几声,除了大山的回响,那有玉玉的回答。
天大亮了,大小村几十家二百来人全赶到独家村。火势越来越猛,整个房子全浸在火海中,看来是没法救灭了,富富的心火也熄了。
富富找遍四野,哪有珍贝和玉玉的影子,只是在大门口的大岔路上,残留着不少碎片,那是打碎了的古瓮,是独家村放蛊囡家种蛊的宝盆,向来密藏着,秘不示人,今天怎么丢在大道上?
他的母亲阿发婆婆因为是接生婆,大山家家都有她的脚印。她消息最灵通,见识又广,近来远处轰鸣的炮声,她也知道来历,说是救穷人的队伍,马上要过长江,穷人要坐朝廷了。
当阿发婆婆接生回来,独家村还浴在大火中,她“天啊,天啊,这么办啊?”一边喊着,一边拐到火场来。
在乡亲们的追问下,原来看中玉玉做媳妇的老人,终于道出了祸祟的秘密。
张倌原来和秀琴姘居着,后来秀琴和徐二官有了一手,张倌好气呀,于是用计杀了徐二官和秀琴,霸占了珍贝。
独家村养蛊人家,算珍贝这个孩子老实,心地善良,人又聪明伶俐,不像他母亲和外婆,行为乖戾,害人害己。
因为辈分不同,开始她不高兴张倌为夫,但怎禁张倌软硬兼施,只好逆来顺受,觉得独家村名声不好,一经张扬吵闹,更没人谅解,不仅自己下不了台,害满女和玉玉都抬不起头,为了满女和玉玉两个孩子,她忍住了。
她只求平安无事,她劝张倌不要再出纰漏,不要再生邪念,和她好好过一辈子。那么独家村的丑名,在她手里就翻过来了。她要挺起胸做人,为了她与两个孩子,她一切都忍受了。论年纪,她和张倌实在是般配的一对,他们一起生活,才像一对欢欢喜喜的夫妻。一晃过了五年。
毛头姑娘十八变,满女长大了,比她漂亮的母亲还招人喜爱。珍贝主张不招赘女婿,想起满女嫁出去,改变过去招了外乡人上门的旧习,她好容易费了不少口舌,买了礼物,向长者求情说情,计划把满女嫁到对过大山的人村里去。
一天,满女到山里打柴时,柴没挑一担,却采了不少还未成熟的酸杨梅回来。满女怎么会带这些东西进门?
一经追问,才知道那个没良心的竟糟蹋了女儿。论辈分,他应该是祖父啊,祖父强奸孙女,珍贝气得发抖,他把珍贝苦苦想实现的理想毁掉了。珍贝原想跳出前人挖下的火坑陷井,但给张倌罪恶的黑手反而搞得更深了,越来越倒霉了。
他的丑行加剧了珍贝的创痛,珍贝想发作,但这事一经公开又怎么收场啊。于是只好把痛苦往肚里咽,眼泪向肚中落。
她一再劝导张倌,张倌口头答应了。可暗地里还在欺侮满女,珍贝忍不住了,她发火了,发狂了,为了张倌她忍痛把满女送到什么人都不高兴去的深山里,她好心痛呀。
全是那死鬼张倌害的呀,有什么办法呢!过了二年,满女抱了娃娃,哭哭啼啼来看望外婆,她过不惯那种生活,那种生活真苦呀!
这个胖胖的外孙,活脱脱一个小张倌,心痛的珍贝看了恨不得咬下张倌的几块肉。深更半夜,珍贝被外孙的哭声吵醒了。
当珍贝一脚跨进满女的房间,发现张倌这个恶鬼竟睡在满女床上。他蓦地一见珍贝,灰溜溜地逃走了。
这下子气坏了珍贝,于是她捉了条剧毒竹叶青蛇偷偷放在恶鬼的床上。
从此珍贝上山打柴采香菇,小女儿玉玉在家采茶养蚕,母女比张倌在世时更快乐,过得更舒心,一切隐忧都没有了。
珍贝再不想去找男人,虽然她不到四十,她只想平静地生活,她打算替玉玉找个好丈夫,这事她已托了接生婆婆,她也答应了。张倌才死了二个月,玉玉的身子也发生了变化,珍贝怎么受得了这个致命的打击,真是山崩了,地陷了。房子火烧了。

那天,珍贝整整哭了一夜。
她说:“这个家是娘害的啊,什么蛊,全是骗人的鬼话,蛊没有得到一点好处,只给全家小辈娃娃带来祸害和羞辱。
接生婆婆继续地说:“珍贝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她不像她外婆和她妈,她们害了别人又毁了自己。珍贝没有。
她不该到那种冷僻荒凉的地方去苦熬。她年龄不大,附近有的是单身汉子,应该让她像样的成家,安顿玉玉。是那些下流坯逼她们走上绝路的啊!”
接生婆婆决定上山去找这对苦命的母女,即使要翻过千重大山也在所不惜,珍贝呀,珍贝呀!”她呼号着,向大山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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