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版乔布斯”的谎言，击中的正是我们社会的痛点

文/梁文道

来源:看理想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

我们见证了无数曾经辉煌的创业神话，一一崩塌；我们看到很多曾经称霸江湖的人渐渐变得孤独。

这些曾经感人的故事，如今都留下了许多感叹。

其中，你可能已经听过“女版乔布斯”的故事。从一家估值90亿美元的未来医疗企业，到目前一无所有，伊丽莎白·霍姆斯精心打造的“医疗神话”到头来只是一场悲情骗局。

在这个故事的背后，我们可以看到硅谷频繁流传的创业神话的消亡。伊丽莎白的谎言，曾经大获成功，击中了我们社会的一个集体需求，击中了我们集体的痛处和软肋。

2013年，美国出现了一个概念。估值超过10亿美元的创新创业公司被称为“独角兽公司”。这个名词的背景恰恰是在2013年，美国乃至全球的巨额热钱涌入硅谷，到处寻找可投资的对象。

什么样的对象可以称之为「可投资」？也就是一个又一个年轻、冲动、热情、理想主义、有创造力的创业者，他们用自己的高明计划说服投资人，而这些计划又是一个又一个动人的“故事”。不久之后，同样的故事情节也出现在了中文版中。

很多人说2014年是中国的创业元年。从那一年开始，我们见证了中国无数创业公司的崛起，他们的背后也有无数动人的故事在市场上流传。

在刚刚过去的2018年这一年，很多人发现，当初的创业热潮，已经到了一个正在走下坡路，迅速降温的寒冬时刻。

曾经被称为“中国四大新发明”之一的自行车共享以及各种相关的共享经济正面临巨大的危机。很多自行车共享领域的初创公司都草草收场，现在看来无人货架真的冷清了。

但我觉得很可惜，因为这些故事有些到今天还是可行的。例如，自行车共享由于其投资环境、社会背景、管理元素等原因，不得不面临今天的困境。

在各种美好的创业故事中，还有很多故事你可能听着就觉得不对，但这样的故事却能让很多投资人和大众莫名其妙地相信，直到它变成了一个巨型怪物，发生了可怕的爆炸，他们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可笑的骗局。

1.

令人震惊的“女版乔布斯”医疗骗局

今天我想跟大家讲一个发生在美国的关于保健品的创业故事，以及它是如何被揭穿后才发现是一个巨大的骗局。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Theranos公司的创始人伊丽莎白·霍姆斯，他是硅谷曾经辉煌的“后起之秀”。

我相信你在各大社交媒体上都听说过伊丽莎白·霍姆斯的故事。中文流传最广的一篇报道，可能是“留学”微信官方账号的一篇文章，供你参考。

这篇文章的内容基本取材于2018年在美国受到极大关注的一本书，许多媒体甚至将其视为年度最佳或最佳书籍之一。这本书的书名是《恶血》，在台湾省已经翻译成中文，取名《邪血》。

这本书的作者是美国《华尔街日报》的王牌记者约翰·凯瑞。这位调查记者获得了两次普利策奖。他非常努力地做了大量的采访，终于写出了这本书。这本书的背后是独立揭露伊丽莎白·霍姆斯骗局的过程。

记者约翰·卡瑞尤

伊丽莎白的创业项目其实并不复杂。她想做的是，只取极少量甚至一两滴血，就能检测上百项生理指标和健康状况，几乎无痛。

这个测试也可以随时随地实现，而且价格很低。你不需要花费时间、精力和金钱跑到医院去进行很多不同项目、不同仪器的复杂检查。你只需要采集一两滴血，然后通过一个包机大小的机器，把你的血液数据传回Theranos公司里一个精密的中央处理器。经过分析处理，你可以在短时间内得到一份近乎完整的健康检测报告。

如果这个东西真的能实现，你说是不是划时代的伟大发明？然而当骗局被揭穿后，大家才意识到，以现有的科技是做不到的。伊丽莎白的整个创业公司和创业项目只是一个听起来很吸引人的大骗局。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美好的骗局项目，却骗过了很多权贵精英。甚至在很短的时间内，伊丽莎白就拉拢了一批名人和著名投资者为她的公司代言。

时任美国总统的奥巴马邀请她担任美国全球创业大使。伊丽莎白和希拉里·克林顿的女儿是好朋友。甚至很多业内知名的风险投资公司和风险投资人都投资了伊丽莎白，比如世界著名的风险投资公司德奉节。

此外，Theranos的董事会还聚集了一批杰出人物，其中最重要的是乔治·舒尔茨(george shultz)，他曾在美国四届内阁中担任不同职位的部长。他最重要的职位是里根时代的美国国务卿，很多人认为他促成了当年冷战的结束。

由于舒尔茨的介绍，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美国前国防部长威廉·佩里、美国前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萨姆·纳恩、美国前海军陆战队司令詹姆斯·马西斯将军都成为了Theranos的董事会成员，以至于这个董事会看起来不像是一家创业公司的董事会，而更像是美国总统的内阁。

乔治·舒尔茨

此外，伊丽莎白还花重金聘请美国王牌律师大卫·博伊斯为公司保驾护航。

伊丽莎白的公司曾经市值600亿人民币，伊丽莎白的个人财富也达到300亿人民币，但那时候她还不到30岁。

美国《福布斯》杂志将她作为封面人物，包括《时代》杂志、《财富》杂志、CNN、CBS等美国各大主流媒体都吹捧伊丽莎白的成功，形容她是硅谷的未来，是下一个女性乔布斯，是未来影响世界的领袖，是2015年最具影响力的100人之一。

试想一下，有这么多的明星代言，有一群世界上最著名的风险投资家投资，连那些平时自认为充满怀疑和批判的媒体记者都报道了。她能不蓬勃发展吗？这样的故事也是大众相信的。

当然，今天骗局已经被揭穿了，但我发现，看了这本书和其他报道后，我发现了几个问题。好像这些内容还没有给我答案。

2.

用谎言的艺术，

击中大众社会的痛点

我的第一个问题很简单，就是，是什么让那么多聪明人愿意相信这个女孩？

许多报道强调伊丽莎白·霍姆斯的个人魅力。比如，有人认为她是天生丽质，即将上映的基于《嫌隙》的电影也邀请了“大表姐”詹妮弗·劳伦斯饰演伊丽莎白。

虽然我并不认为伊丽莎白本人真的很美；也有人觉得她的声音特别，这点我不能否认。如果你看过她的视频，你会发现这样一个80年代出生的女孩的声音几乎是低音，印象非常深刻。

然而，即使这样，后来人们发现伊丽莎白甚至伪造了她的声音。她平时说话都是用一个年轻女孩的普通声音，但一旦出现在公共场合，她就会用这种假男低音说话，可能也是为了增加自己语言的说服力。

很多人形容伊丽莎白的演讲“神奇”，她非常懂得演讲和说服的技巧。

比如她在讲述自己的创业故事和商业计划书时，提前强调了人类对针头的恐惧，然后谈到很多孩子害怕针头，结果在医院里吃了很多苦。有的病人身体太虚弱，护士找不到血管的正确位置，所以备受折磨。

当她把这些人“怕针”的故事结合在一起描述的时候，似乎对针的恐惧真的变成了人类普遍的恐惧，让我们都相信我们想要一种无痛的方式来抽血做检测。

更重要的是，这个故事里有一件事真正触动了我们所有人。就像刚才说的，要完成一次完整的健康体检，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和金钱。

即使在美国，如果没有医保，看病也要花很多钱。也许只是为了一些检查，但在治疗前，整个家庭可能会陷入巨大的经济负担。

中国人恐怕都知道看病难。找一个靠谱的医生和医院太复杂了。为了得到有效和完善的治疗，我们可能要付出非常沉重的代价。

但如果有人告诉我们，用很少的钱，很方便的治疗，就可以解决一件费时费力却不一定成功的事情，你会感动吗？这种心理全世界都有。

这种心理给了大家一个相信的基础。她的谎言击中了我们社会的一个集体需要，击中了我们集体的痛苦和弱点。

3.

没有人能摆脱疯狂的创业热潮。

我继续问刚才的问题。为什么这些身经百战的人物也选择相信她？

例如，舒尔茨和基辛格是政治舞台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他们怎么会相信这个年轻女孩的话和这样一个“医疗骗局”？其实道理并不难理解。

首先，乔治·舒尔茨作为美国政坛的老政客，其实是一个比较理想主义的人。他坚信科技的力量，相信科技可以解决未来人类的很多问题。在这些人类的问题中，最重要的当然是健康，所以他本能地愿意相信一些“伟大”的科技创新故事。

还涉及到另一点。我们经常认为老年人和年轻人之间会有代际差距。老一辈往往会看不起或者打压下一代，但我们不应该忽视一种逆反心理的存在。

这种逆反心理就是，有时候，越是成功的长辈，越容易无条件相信年轻人激进大胆的想法。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一方面他们觉得自己老了，可能很多东西真的过时了，不懂。另一方面，他们非常主观乐观地认为年轻人可以成就一番事业。

年轻人有大胆的想法，听起来可能很可笑。如果用常识来判断，他们可能会发现很多问题。但是，这些长辈会下意识地强迫自己认为，这个时候不应该用常识判断或者理性判断。

因为所谓的原因可能只是我们这一代人或者我自己的原因无法解释和理解的东西。很多事情我真的不懂。为什么我不能诚实地承认？

所以，尽管舒尔茨无法理解“故事”中的许多技术细节，但他没有怀疑任何需要怀疑的东西。连的孙子曾经在伊丽莎白的公司工作，后来告诉他爷爷，这家公司完全是个骗局，于是舒尔茨疏远了自己的孙子。

这是因为他认为他的孙子过于保守，无法接受一些对真实未来的创新想法。

看看那些风险投资公司。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怎么能相信这样的骗局呢？你觉得他们会很精明的计算各种数据，验证精准的技术等等吗？不一定。

如果这类行业有一些专业的投资者，他们可能会，但问题是，许多在伊丽莎白·霍姆斯投资的风险投资公司或风险资本家实际上不是医疗技术的最专业的投资者。

但是，他们非常害怕再次错过下一个大趋势，害怕赶不上热门项目。所以他们一看到行业里有非常牛的机构或者人物投资，就会热情地跟投，以为自己一定不能落后。

其次，这些投资机构和投资人在硅谷的大潮下，其实很容易被这些童话打动。

虽然他们看过很多这样的故事，但是当这个故事能够刺穿社会的痛点时，他们会本能地认为这个故事是好故事。

他们可能没有花多大力气去研究这个故事的内涵和真相，但是他会觉得这个故事太美了，我选择相信，那么下一轮投资人也应该相信。

如果每个人都相信这个故事，投资不就是这样吗？这样的东西有没有价值，来源于所有投资人对它的评价，对它的看法。

你可能也会疑惑，这个公司存在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一直没有人出来揭露它是骗局？不过除了公司和员工签订的非常严格的保密条约，这家公司的内部管理也很有意思，就是采用了非常严格的管理方式，要求每个人都要付出100%，打卡要算到分钟。就连员工的隐私都被严密管理，员工非常害怕泄露任何内幕消息。

4.

伊丽莎白的故事，

在当今中国并不陌生。

最后，回到公司的中心人物伊丽莎白·霍姆斯，你认为她相信这个故事吗？这是我认为最有趣的。

从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们可以看到她一直在撒谎，在撒谎，但同时，她让你感觉到，在某种程度上，她真的相信了她的故事。

她会要求员工百分百信任她，但如果有一点不信任，那就要求员工马上离开。她甚至在员工大会上说，她正在创造一种新的宗教。

她就像一个小独裁者，用独裁来控制自己的公司。

当公司里所有稍微理智、聪明、有一些专业知识的科学家提出他们的困难时，伊丽莎白会认为你有问题。

她太相信那些所谓的“正能量”故事了。她真的认为龚宇可以移山。她真的觉得这个故事只要讲出来，就不可能没有实现。

所以当任何人提出挑战、疑问、问题的时候，她都会认为这只是一个借口，但这些人并不追求完美。

一个像自己一样追求完美的人，一定要在最合适的时间，最快的时间内，推出最完美的产品。这些下属都认为自己做不到，只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不够投入，不够聪明，不够坚定，不够积极。

有了她的坚定信念，你可能马上会想到另一个“硅谷传奇”，那就是乔布斯。

伊丽莎白崇拜乔布斯，甚至穿得像他一样。她喜欢穿黑色套头衫和黑色衣服，甚至在没有车牌号的情况下开车时模仿乔布斯。

乔布斯的故事我们都知道，就是一个追求完美，甚至坚持到变态地步的人。伊丽莎白·霍姆斯认为自己应该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明显是在说谎，但我还是觉得，在某种程度上，她真的相信自己的故事，就像我们在社会上经常能读到的那些“成功故事”一样。

其实我们都爱看乔布斯传，也都爱看马云传。我们都期待和崇拜这些伟大人物的出现，伊丽莎白·霍姆斯也曾经是这样一个人物，而且她还是一个女人。

然而最后，她和她的公司像流星一样陨落，现在她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这个尴尬又有些讽刺的故事大概不会让我们觉得完全陌生或者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