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4月10日,解海龙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在安徽金寨县凌涛乡三合中心学校的教室里,作为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希望工程的摄影志愿者,他拍下了一个女孩拿着铅笔,仰头听讲座的照片。她明亮清澈的眼睛又大又黑,闪烁着孩子的天真和求知欲,仿佛会说话,击中了每一个看到这张照片的人的心。后来,它被选为希望工程的标志,人们亲切地称它为“大眼睛”。转眼三十年过去了,解海龙怎么也没想到,一次偶然的依恋,改变了千万孩子的命运,改写了自己的人生。今年,年近70岁的解海龙出版了《抱着希望:解海龙自述》一书,回顾了她几十年来与公益和社会紧密相连的人生经历。这些图像传达了永恒的温暖和力量,仍然震撼和感动着今天的读者。近日,解海龙接受了《书香周刊》的专访。
1996年4月,“大眼睛”苏明娟第一次走出大山,来京参加《中国青年报》的庆祝活动,与海龙结婚,看着他的照片。柴摄

“获奖专业户”醒了
现在是中国著名摄影师的解海龙,当初也是“业余选手”。
解海龙第一次接触镜头是在1968年,当时他还在北海舰队服役。他自告奋勇为战友拍照,胶片最终作废。退伍后,他被分配到北京第四阀门厂。在业余时间,他试图用工会相机给工人们拍照。但真正震撼和激励他的,是1979年在天安门广场录制的《为人民默哀》画册,以及同年的“四月电影节”,这些如今都成为中国摄影界的标志性事件。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是大事频发的时期。从粉碎“四人帮”到改革开放,影像成为呈现时代面貌的重要方式。许多年轻人热爱并决定从事摄影,解海龙就是其中之一。正好赶上国家工资调整,一个月多了六七块钱,一年也就七八十块钱。解海龙加起来,正好孩子一岁,就以记录孩子的成长和家庭生活为由,买了一台相机。他明明记得价格是87.5元。
家人照片是“借口”,解海龙赶紧把镜头对准了社会。改革开放之初,文艺复兴,大大小小的摄影比赛也是异彩纷呈。他参加了许多比赛,获奖并频繁见诸报端,逐渐在摄影领域小有名气。还被调到崇文区文化馆,加入了中国摄影家协会,这让他很自豪。看着满满一柜子的奖杯和奖牌,解海龙不禁沾沾自喜,“我觉得我就是干这个的”,多次受邀分享获奖秘诀。只有资深老师刘家瑞摇头不以为然,告诉他“与其让人快乐,不如让人思考”。总之,这个“获奖专业户”喝了一大杯。他静下心来阅读刘易斯·海恩、尤金·史密斯、多萝西娅·兰格等著名纪实摄影师的作品集,深入了解他们通过影像推动社会进步的经历,认识到自己的狭隘与浅薄。摄影真正的本质是“记录今天,讲述未来”。羞愧之下,解海龙把所有的奖杯和奖牌都塞进了纸箱,推到了床下。
如果不为比赛拍照,你会拍什么?1986年,解海龙看到《九年义务教育法》公布的新闻。他非常好奇。看了新闻,他才知道中国还有很多地方挺穷的,孩子上不起学。他心里一动,去了北京周边县区,实地看到的农村真实情况比新闻上的还要糟糕。回到北京,他翻阅书籍和资料。随着他逐渐摸清了中国有多少贫困县及其人均收入、学费、教师生活费等。,一个调查和拍摄计划逐渐浮现并成形。解海龙给它起了一个很长的名字,叫《中国农村基础教育现状调查实录》。它的想法很直接,就是希望让外界看到中国基础教育依然严峻的形势,看到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孩子们以及他们极其强烈的随时会熄灭的求知欲。和单位商量后,领导表示支持,但是没钱——没错,交通、饮食、住房、电影都需要钱。解海龙想了想,只要不去特别远的地方,把自己救出来,工资大概能收上来。下定决心后,他把一张中国地图挂在了墙上。太行山、沂蒙山、吕梁山被圈在地图上。
单家“调查”就这样开始了。钱很难存。坐火车只能坐硬座,时间紧。每天都要走很长的路,一天吃不了一两顿饭。有时候两个烤蛋糕可以应付一天。没什么。最悲哀的事是不被理解。看到解海龙拍照,有人以为他另有目的,揭露“社会阴暗面”,对他破口大骂。解海龙只好再三解释,甚至在背后哭了。除了钱,他还缺少“身份”。好在有一些照片陆续发表在《中国教育报》和《中国妇女报》上,获得了一些认可和关注,让他能够继续坚持下去。
与“希望工程”结缘
独自工作了几年,1991年3月5日,解海龙遇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机遇。那是向雷锋学习的日子。那天,他拿着相机在街上找资料,走到王府井书店门口。有人在他手里塞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省一元钱,帮我做个少年。抬头,飘着一面面条旗,这是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的宣传摊位。解海龙从未听说过这个组织,工作人员向他解释说,青基会是共青团中央创办的。早在1989年,它就发起了一项名为“希望工程”的公益活动,目的是帮助贫困地区的失学儿童,但一年多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于是它走上街头进行宣传。
解海龙灵光一闪,要了他的办公地址。还没说完,他就开始一路狂奔,找到负责人,自告奋勇成为希望工程的志愿者,愿意以摄影的形式贡献力量。真诚打动了对方,两个人都是坦诚的人,一拍即合。青基会不仅给他开了介绍信,还申请了5000元资金,告诉他要买最好的、最经久耐用的进口片。对于节俭的解海龙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中国农村基础教育现状调查纪实》也正式有了“中国希望工程摄影纪实”的新名字。

有了新的身份,满怀豪情的解海龙和同事朱恩光重新规划了路线。第一站,他们决定去大别山革命老区安徽省金寨,那里1990年建起了中国第一所希望小学。
清晨在金寨凌涛乡,他遇到了一个小小的校队,其中有一个穿着小红袄的害羞小女孩,才8岁,上一年级。当解海龙问她的名字时,她害羞地说出了苏明娟这个词。和其他伙伴一样,她每天都要通勤到24英里的山路上学,其中包括一段必须划船的水路。到了学校,正在校舍里找照片的解海龙突然从一扇开着的教室门里看到了这种红色。是她!抬头稍纵即逝,解海龙迅速将镜头对准她,按下快门。可惜,这张“大眼睛”竖片是他相机里的最后一张底片。
“大眼睛”被选为希望工程的logo照片,从一开始就没有确定。另一张小男孩在口袋里流鼻涕大声朗读课文的照片也很有感染力,青基会一度在这两张照片之间摇摆不定。这时,解海龙又讲了一个故事。在四川宣汉,有几个兄妹,父亲是民办教师。去学生家里探望时,他因公殉职。临死前,他拉着妹妹的手,说一定要让弟弟上学。17岁的妹妹咬牙切齿地嫁给了自己,拿了500元彩礼钱供弟弟读书。何况家里央求多上一年学的毛可凤,宁愿一天少吃一顿饭,还有把捐款给妹妹的杨姐妹...听到这些辛酸的故事,团中央领导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招牌必须使用女孩的照片,女孩需要社会更多的关注。
整整一年,解海龙都在外面跑,照顾不了自己的家庭。大眼睛大鼻涕小光头两姐妹...照片一张张洗出来,每张脸的背后都是一段苦情的求学故事。1992年4月,离家整整一年的解海龙带着这些照片和故事回到了北京。青基会为他举办了名为“百万爱心希望工程”的新闻发布会和展览,并出版了画册,成为当年的盛事。当时媒体争相报道,轰动全国。直到这个项目真正被人们广为人知并捐款后,才在短时间内筹到了之前8倍的善款,照片中的孩子也都顺利上学了。对于解海龙本人来说,他真正看到了影像的惊人力量和社会价值。1992年,他加入《中国青年报》担任摄影记者,开始了他的媒体生涯,将视角投射到更广阔的社会角落,但他依然没有停止对希望工程的追踪,这一过程持续了近30年。
和未来的承诺。
2300多所学校,161亿捐款,600多万失学儿童重返校园。这是希望工程30多年来交出的成绩单。但对于解海龙来说,在数据之外,更感性的是那些真实的面孔和真挚的感情,那才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专属回忆。
当我第一次见到那些孩子时,他们中的许多人都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并对他的相机和“有许多口袋的背心”感到好奇。解海龙深入浅出地跟他们解释,拍了照片就可以去上学了。他还有一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拍照,他都会和那些孩子一个个勾搭上,说五年后再来看他们,不能让一个人辍学。“谁离开学校都是在胡说八道,他永远不会和任何人结束。”五年五年,他一直按照约定按时重访。孩子们也在数着日子,想知道几点了,叔叔是不是又要来了。我们都遵守彼此之间的协议。五年过去了。孩子坚持读完中小学,一些大学,然后继续读硕士博士。有的参军,立功,有的回来当公务员、教师,接力为家乡建功立业。解海龙说起这些孩子,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他几乎熟悉他们每个人的过去和现在的情况,他谈了很多。
对于胡山辉这个“鼻涕精”,解海龙忍不住大加赞赏。“这孩子特别好,有爱心,有前途”。读完初中,他没能升学,把自己的捐款给了别人,自己去酒店当学徒。解海龙重访他时,告诉他这样不行,推荐他去部队。胡善辉在部队服役13年。退役后在济南高铁工作。他的工作非常出色,他成了一名劳动模范。他还成立了“善惠善行”服务队,为需要帮助的老弱病残提供服务。还有“小光头”张天翼。他从学校被救出来后,动员全家,买了缝纫机,加班加点,捐钱给班上的人治病,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名科研工作者。至于“大眼睛”苏明娟,她考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并当选为共青团安徽省委副书记。她的成长轨迹一直被新闻记录,被人们视为励志楷模。
现在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只是开始时有些杂音。曾经有人质疑,说这些“代表”只是被拍下来,为什么会得到这么多的关注和捐款?听到这里,孩子们都胆怯了,不敢再回答记者了。解海龙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们,这是让你们好好学习,做个榜样,以后可以帮助别人。孩子明白,自己可以把别人送的钱和东西转给更小的同学,长大后,自己会实实在在地参与公益。去年是希望工程30周年。解海龙在西藏建了一所希望小学,苏明娟也去了。人们很高兴看到“大眼睛”。苏明娟当场宣布,她还将为学校捐款3万元。“真是代代相传啊!”解海龙感慨。类似的感恩故事还有很多。就连这些孩子的孩子,听到父母的遭遇,也争先恐后地捐出自己的零花钱。

回顾这几十年,解海龙越来越意识到自己作为摄影师的社会责任。他获得了别人的认可,找到了自己的意义。在采访中,他多次提到要把个人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放在一起”。所以,他写这本书,除了回顾,也有寄托。他的理想受众,一方面是中小学生,让他们学习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社会用知识做有意义的事情;另一方面是给摄影师看的。“让摄影师知道,只有关注国家的命运,记录时代的变迁,展示给后人,他们手中的相机才是最有意义的。想要作品留下来,就得以人文关怀为出发点和着力点,让你的相机有温度”。这是解海龙脱胎于自身经历的经验性说法。他也在做这个练习。自2011年退休以来,他和他的一些同事一直致力于一项支持年轻摄影师的计划,希望培养新一代的纪实摄影师。解海龙也知道时尚和商业摄影对现在的年轻人更有吸引力,但他还是抱着一颗简单的心,希望更多的摄影师能够关注生活和命运,通过镜头讲述故事,再通过影像帮助人们。
原标题:解海龙:让手中的相机有温度。
来源:北京晚报作者:张雨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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