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迷茫
文/金小平

因为家境贫寒,出于重男轻女的思想,在我出生前父母就有一个无奈的约定:只留男孩,不留女孩。可是,看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婴儿,父亲放弃了约定,我就这样来到了这个世界上。那天正好是1973年的清明节。小时候,我隐隐约约地知道家里穷,也知道我的命是父亲给捡回来的。家里因为有一个大我三岁的姐姐,和一个小我两岁的弟弟,每当父母亲和邻居们闲聊时,他们的目光总会落到正在玩耍的我们姐弟仨,并用家乡话指着我说,这是个“多尞货”,意思是,我是一个多余的孩子。这尽管是大人对孩子开的玩笑,但后来我发现正是这个玩笑对我的人生产生了莫大的影响。它让我思考一个问题:人为什么而活着?
长大后,我听父母讲,三个孩子中数我最乖,从不闯祸,也从不和同学闹矛盾,成绩也是最优秀的,父母时常以我为荣,学校里各种模样的奖状总会落在我家里,但我感觉不到一丝快乐,小小的心灵曾这样扣问:难道我活着就单纯是为了来领取这些奖状的吗?我母亲从小很爱读书,她是因为家境贫寒才被迫停学的,也正是因为她这一大人生遗憾,使得她甘愿为我们去创造求学的条件。母亲努力地支撑着这个家,是为了让我们学有所成,而我似乎也是为了与母亲那份遗憾相呼应,努力排除一切干扰,认真学习,我的目标只有一个——考上大学。我依稀觉得那个目标成了我当时活着的理由。
1995年,我大学毕业,在离家乡不远的一个城市谋了一份会计的工作。当时工资只有480元,我自觉地从每个月的工资里按时扣下100元以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从那时起,我感觉到自己的人生要开启一个新的旅程了。
工作后,我的内心始终有一个声音,那便是我要继续努力,不能虚度光阴,哪怕在恋爱期间我也不曾忘却那个积极向上的声音。三年以后,我成为人妻。为了减轻当时经济上的负担,更为了提升自己的技能,我毅然决定暂时不考虑生育问题。然而,一件令我痛心的事情发生了。在我结婚后不久,母亲查出了乳腺癌,我的世界顿时变得暗无天日。除了工作之外,我全身心地围绕着母亲转,希望能用最好的医疗方式来挽救她的生命。那段时间我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孩子的出生也换不来我心灵片刻的安宁,总是担心哪一天母亲离我而去。我告诉医生,若能以牺牲自己十年的生命换来母亲一年的光阴我也愿意。我恳求医生告诉我该如何选择最好的医院和医生,可医生的回答让我深感绝望。此后,对死亡的恐惧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母亲最终还是含着泪走了。那一年她五十五岁,我三十三岁,而我的孩子才一岁半。有好多年,我总是一个人以泪洗面。我的生命从此被太多的迷茫笼罩着。透过母亲的一生,我时常反问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活着的死人,看不到希望,更感觉不到意义。想想每个人都难免一死,再大的价值又能怎样呢?我变得意志消沉,一颗原本积极向上的心终于变得暮气沉沉。那时我中途放弃了已通过部分科目的执业考试,并决定不再向这方面努力,只想让自己活得轻松和幸福些。
我试着从生活中开始改变,比如给自己放放假,出去旅游,比如逛逛街,给自己买点漂亮衣裳,甚至也走进美容院和KTV。但很快我就发现这些东西并不是我想要的。我又试着在工作上进行突破。因为数字失真让我失去了做会计的热情,大学毕业后,我只做了三年的会计工作,之后通过努力到一家税务师事务所工作,这是一个新兴行业。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注册税务师行业处于向西方学习阶段。1998年在政府的推进下我们的中介行业进行了一次彻底的脱钩改制。所谓的“脱钩改制”便是把公司的利润所得由集体转向了个人,也就是把我们推向了市场经济的浪潮之中。西方文明是建立在兽性之上的文明,它标榜的丛林法则深深地影响着我们。尽管公司的制度充满人性,公司领导也大多拥有很强的社会责任心,但我仍是被年年递增的目标任务弄得身心疲惫。特别是行业内出现了恶性竞争,让我看到了很多人性的丑恶,故我对行业前景一直持悲观态度。在我三十岁到四十岁的这段人生最宝贵的光阴中,我发现除了我的收入增长了以外,似乎别无所得。我突然发现追求经济利益也并不是我想要的。
除了工作压力之外,令我痛苦的还有我的婚姻生活。有着不同家庭背景的两个人生活在一起,我发现绝大多数时候是无法进行有效沟通的。两个人在价值观、人生观、消费观、生活习惯等方方面面都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可以说“对牛弹琴”和“同床异梦”成了我们婚姻的写照。
而最令我烦恼的还是女儿的教育问题,应试教育有着种种缺陷。我始终被一个问题困惑:教育的本质是什么?它的目标和方向又是什么?我努力地学习,努力地思索。孩子的种种表现总是令我担忧,而孩子爸爸是无法给予我一些同情和帮助的。他从小就缺失父母的关爱,一个心中没有爱的人是无法给他人爱的。我陷入了人生的低谷:我不懂人活着的意义,我希望自己有价值,希望自己能活出个人样,可是命运怎么就这么折磨人呢?死亡的念头始终环绕着我。每当深夜,我呼唤母亲,幻想着哪一天能和她重逢,可念头的另一边却出现了可爱的女儿。然后,我以泪洗面。我记得那年我四十岁。
有一天,一本名为《人生转轨处》的书籍闯进了我的心灵。本书讲述了一个神奇的教育故事。我隐约从这本书中看到了一点教育的希望。记得书中那位孩子讲述他妈妈有一个特质,那就是在人生最关键的时候特别是在遇到困难和挑战的时候,总是能异常冷静而果断地做出惊人的决定。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我。我意识到我也应该要学着改变了。
我知道,没有人可以改变我的现状,我必须学会自己面对,自己站起来。在工作上,我果断地解散了团队,分解了业务;在婚姻上,我极尽所能地包容和接纳;在教育上,则采取主动积极的学习和探索。可以说,用“除了工作就是学习,除了学习就是工作”这样的描述,来形容我从2012年到2016年这四年的状态是最恰当不过的。那种状态是女儿在她的作文《一个奇怪的生物》中提到的,她发现同学们的妈妈几乎都化妆、看韩剧、逛街、养宠物等等,而我却似乎无一爱好。所以她以《一个奇怪的生物》一文来介绍她的妈妈。女儿确实准确地描述了我当时的模样。我犹如一位斗牛士,满怀激情地与命运抗争着。
2016年年初,孩子爸爸对我经常外出学习表现出了不满。其实我也意识到了自己对教育的理论学习也不过如此了。我决心在现实生活中磨炼自己,知行合一。我还买了一把古琴,希望以此来涤荡身心。不久后,我在朋友圈看到了“觉醒中国·潘麟先生国学公益行”的链接,从此接触到了生命科学。
学习生命科学以来,我发生了一些变化。虽然很难用准确的语言来形容它,但它确实真切地发生了。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节奏并没有因为学习生命科学而有所改变。比如,我依旧是一个忙碌的上班族,依旧是过着锅碗瓢盆的日子。同时,我发现了其中的变化:我的工作效率提高了,工作中的差错率明显降低了,甚至记忆和思维能力有了明显的提升。我在工作中的焦虑情绪不知不觉地被转化了。在日常生活中,我剔除了不必要的活动,可交可不交之人不交往了,可说可不说的话不说了,可看可不看的信息不再关注了,亲朋好友不理解我,我也不再在意了。急躁的脾气没了,抱怨消失了。一样的生活节奏,我却有了不一样的心态。因为,我的人生有了方向,我的精神有了根。
没想到,年过半百我才真正明白了孔子说的那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下面谈谈我的几点学习心得:一大定义、两种智慧、三类科学,以及关于人的三性学说。
什么是“生命”?
网上回答为:恩格斯说,“生命”是蛋白体的存在方式;生物化学认为,“生命”是一个系统,包含储藏遗传信息的核酸和调节代谢的酶蛋白;遗传学认为,“生命”是通过基因复制、突变和自然选择而进化的系统;生理学认为,“生命”是具有进食、代谢、排泄、呼吸、运动、生长、生殖和反应性等功能的系统;热力学认为,“生命”是个开放系统,它通过能量流动和物质循环而不断增加内部秩序……不同学科对“生命”的定义皆各不相同,各科皆倾向于用本科术语来描述之和定义之。
西方人认为“生命”是活着的躯体。这里有两个关键词,第一是“躯体”,第二是“活着”,意思是能活动的身体就叫生命。如果躯体不活动了,就意味着死了,没有了生命。西方人对有无生命以躯体为参照标准,东方人对此完全否定。
潘麟先生在《生命科学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一文中,定义“生命”为:作为意识的存在主体谓之生命;换言之,作为存在主体的意识谓之生命。生命即意识,意识即生命。什么是身体?“身体”不是生命本身,而是生命的载体和显化器。东方人对“生命”的定义是:作为意识存在的主体或作为主体存在的意识。
生命科学对“生命”的定义,让我赞叹不已,我感觉对“生命”的定义理解了多少,一个人就解脱了多少,很多疑惑也会迎刃而解。2018年8月世界哲学大会的主题为“学以成人”,世界各国的思想家、哲学家们都纷纷发表了自己的观点。人类进行自我反省,这是人类关注生命的一个良好契机。
我们将“生命”的定义弄清楚了,“生命科学”的定义也随之清晰。生命科学是以探索研究作为意识存在的主体内涵和外延的一门学科乃至一门学科体系。以此标准来看,东方文化起步就紧扣着生命的内涵而进行探索与讨论。因此东方文化,无论是儒家、佛家,还是道家,统名曰“生命的文化”,它们皆是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层面,以不同的方式探索同一个主题——生命的内涵。因此,东方文化是一门探索生命的文化。
两种智慧
智慧可分为经验智慧和先验智慧。
经验智慧,须借助感官或外在工具获得,属于后天累积型智慧,经验智慧的发展成就了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能够给我们带来外解放。先验智慧则是我们先天本有的智慧,需要通过“三无”禅定工夫来彰显,先验智慧成就了生命科学,能够给我们带来内解放。此前,我只知道经验智慧,事实上我们这代人对先验智慧可以说闻所未闻。
回忆中国近代史,从鸦片战争开始,我们被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打开了国门,国人处在水深火热的痛苦中。许多仁人志士探索救国之方,随后我们引入了西方的“德先生”和“赛先生”,开始全面学习西方文化。在教育上,我们引进了西方式学统教育。从小学到大学,我们不懂中国传统文化,鲜有人知晓道统传承,更不知道统传承可以彰显我们的先验智慧。
如今通过学习,我才知道先验智慧和经验智慧如鸟之双翼、车之双轮,缺一不可。过分偏重先验智慧或偏重经验智慧,都如鸟翼、车轮失衡。我们目前的状态,是注重经验智慧教育,缺失彰显先验智慧的教育。因此我们需要补上关于开显先验智慧的圣学教育。
三类科学
小时候,经常听老师讲,我们要相信“科学”,不要迷信。事实上我对“科学”的理解也是极其肤浅的,认为学校是普及“科学”的地方。通过学习生命科学,我知道“科学”分为三大类: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生命科学。
根据人类认知对象的不同,我们总结出三类认识:人对自然的认识、人对社会的认识和人对自身的认识。人对自然的认识,发展出各门自然科学。所谓“自然科学”,即对自然界、物质、物理之间的关系与规则等进行探索的科学体系。人对社会的认识,发展出各门社会科学。所谓“社会科学”,即对社会规律、法则和演化历程等进行探索的科学体系。人对自身的认识呢,也应该有一门科学,那就是生命科学。所谓“生命科学”,即对生命内涵诸法则与属性等进行深入探索的科学体系。[1]
西方近几年曾提出“生命科学”这一概念,事实上他们提出的诸如生物学、生理学、心理学、解剖学等仍隶属于自然科学。因为这些学科始终将研究对象视作一个外在的对象,视作一个静态的客观之物。而真正的生命科学所探索的是作为主体存在的意识内涵,研究的对象是拥有超越、反省、觉照、自在又自足,以及拥有极高能动性的主体存在。
《〈大学〉广义》言:“生命科学永远不能取代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反之,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也永远不可取代生命科学。它们之间并行不悖而又各自独立。”[2]

人具三性
潘麟先生指出,人与生俱来的本性由三类属性所构成,即生物性、人性与德性。“三性”之任何一个属性皆伴随终身,皆有被重视和实现的需求。“三性”之关系,如鼎之三足,不可相互取代,需同等正视。
孟子说:“人之初,性本善。”荀子说:“人之初,性本恶。”孟子说的“性本善”之“性”指的是“三性”中的德性,而荀子说的“性本恶”之“性”指的是“三性”中的生物性。这个关于人之“性本善”还是“性本恶”的哲学难题,终于解开了。
在人之三性的土壤中,就能够开出三性道德之花。
人一出生,就处于心性之离其自己的状态,此离其自己的状态具体化就叫生物性。建立在生物性需求基础上的道德,叫作生物性道德,它是道德的起点和萌芽。生物性道德的特点是:受人之生物性的局限;存在着物化现象;生物性道德因为初级、肤浅、碎片化、本能化、情绪化、临时性,缺乏自觉,故属于消极道德。综上,生物性道德易被习气所掌控、主宰和左右。
人性道德,是建立在人性基础上的道德。孟子指出,人异于动物之处,在于人有“四端之心”[3]。可以说,四端之心是生物性道德的终点,是人性道德的起点。积极主动地去深化拓展四端之心,标志着人性道德正式开始。
比如说,我们遇到“小孩将入井”这个特殊情况,恻隐之心生起,如果我们积极地、刻意地抓住恻隐之心这个瞬间不放,并对其扩而充之、强而化之,这样,我们就开始了人性道德的航程。如果不去抓住恻隐之心,任其自然生灭,不对其进行持续、强化、扩充和反省,那么我们仍然处在生物性道德阶段,而没有上升到一个人的高度。
当四端之心生起时,就是责任与义务、使命与担当生起之时,人性道德的觉醒正式开始。人性道德的觉醒还细分为个人道德、家庭家族道德、乡里道德、国家道德、天下道德这五个层次,也即对应儒家所说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人性道德的特点是:以经验智慧为主、先验智慧为辅;越来越自觉地尊重、维护各种他律道德和规章制度;他律道德觉醒能给我们带来相对的自由与解脱,它能为自律道德觉醒打好基础。
儒家认为,要想顺利地、圆满地、究竟地获得德性道德觉醒,必须让我们的生物性道德和人性道德获得充分的成熟和觉醒。我们能否获得德性道德觉醒,取决于我们人性道德的觉醒程度、深度和成熟度。在儒家看来,人性成熟了,人性道德觉醒得很充分了,获得德性觉醒就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自然而然之事。反之,成圣将是一个遥遥无期的幻想,不可能变成事实。
当我对照“阳明心要”课程所讲的儒家道德之次第纲要,才发现自己半生以来几乎都停留在生物性道德的层面上。这几年学习生命科学,我才慢慢意识到,传承文明文化对每一个中华儿女来说有多么重要、关键、紧迫,通过学习我有了一点人道德的觉醒,意识到为己之学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责任和义务,是完成生命从离其自己到在其自己的唯一出路。人类并没有其他的出路,除了回归心性。只有回归心性,人类的烦恼才能真正消失,人类才能真正获得圆满解脱。
三性同样也对应着人类文明的三个阶段。回顾人类已经走过的历史,第一轴心时代之前被称为“史前历史时期”“原始社会时期”或“原始文明时期”。这个时期所对应的是人之本性中的兽性,或曰所展现和彰显的是人之本性中的兽性,换言之,此历史时期是兽性占主导地位的阶段。
第一轴心时代人类成功地战胜和超越了人之本性中的兽性而从此进入人性领域,人类的文明进入人性占主导地位的时期。
第二轴心时代是对第一轴心时代的否定和超越。通过此否定和超越,人类将迎来比第一轴心时代更为重要的飞跃——从此,人类将进入德性的全面苏醒时期;从此,人类将进入建基于德性之上的文明文化时期。
结语
十九世纪后半叶,尼采说上帝死了。后来,东欧剧变,欧洲人就如遭遇了海难之后的孤船,不知道行进的方向。人类经历和体验到了深重而持久的精神危机,人类呼唤普世伦理的建立。人类的希望在哪里呢?被誉为“近代最伟大的历史学家”阿诺德·约瑟夫·汤因比,通过对中国文化的研究总结出了一句话,说人类二十一世纪的希望不在西方,不在西方的国家,而在中国。
在2018年第三届“生命与国学”高峰论坛上,潘麟先生发表了题为《生命科学与新轴心时代》的论文,丰富和发展了“新轴心时代”理论,拉开了新轴心时代的帷幕。文章系统阐述了什么是生命科学,什么是轴心时代,先生对“轴心时代”之探索进行了回顾,对新轴心时代的动力学进行了探源,还对新轴心时代进行了蠡测。
听到潘麟先生对新轴心时代的蠡测,我们不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为之欢欣鼓舞。新轴心时代正在来临,生命科学是开启新轴心时代的一把金钥匙。
*向上滑动查看更多
注:
[1] 潘麟:《以心传心》,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第213页。
[2] 参见潘麟:《〈大学〉广义》,复旦大学出版社,2015,第155页。
[3] 四端之心: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免责声明:本平台仅供信息发布交流之途,请谨慎判断信息真伪。如遇虚假诈骗信息,请立即举报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