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梨芽
图:来自网络

01
2022年3月,我回娘家探亲。
三年多没回家了,我思乡心切,老公孩子头一回跟着我回娘家,下了火车,一家三口拖着大包小裹打车往家赶,车站离家远,还有四十多里的路。
几年没回来,通往村里的道路平整了,不像以前坑坑洼洼,我指着窗外,兴致勃勃跟老公介绍,那里是镇上的小学,这儿是小时候买辣条的小卖部,车子拐个弯到村前,忽然,眼前现出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
原来的房子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钢筋水泥,围栏屏障,十几台塔吊车蹲在夕阳里。
我被眼前景象惊呆了,手扶车门愣在原地:“这是怎么回事?村子没了,人都去哪儿了?”老公一旁提醒:“赶紧打电话问问呀,”我急忙拿出手机。
电话那头,我妈支支吾吾。听我问得急,她说出一个地址,高阳城庆春路幸福里小区,我正奇怪,她叹口气:“一句两句说不清,你先回来再说吧。”
02
车子掉头往城里赶,到地方我下车一看,原来是挺大一个小区,楼盘很新,里面绿意葱茏。
我们找到楼号,进门放下行李,我先高兴后疑惑,连珠炮地问:“咱家这是买了新房?原来的一院老房子呢?村里其他人家呢?都搬走了?买房这么大事,我咋一点都不知道?”
没见到哥嫂和弟弟弟媳,只有爸妈在家。我边问边把新房里外打量一番,这是套三房两厅的大房子,目测有一百二十平方米,屋里家具崭新,刚入住不久。
见我满肚子问号,爸妈相互看一眼,我妈先开口:“老伴儿,还是你来说吧,我给咱做饭,女婿外孙都来了,咱先待客,我买菜割肉,顺便给小孙子买点吃喝。”我妈说完,拎起篮子出了门。
屋里静下来,一岁多的儿子踮起小脚东摸摸西看看,我爸逗着外孙,又跟我老公不时聊两句,眼神躲躲闪闪地不敢看我。
我心知有异,我妈出门那两句话,分明有其他意思,我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等着爸开口。
见我不说话,我爸沉不住气了,干咳两声转过头:“晓柳呀,爸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可别急……,”我盯着他。
“咱村那地界被国家征用了,要修高速路,村里人都搬迁了,住上了统一规划的小区,就是咱家现在这地方。”
原来是拆迁啊,我松口气,接着又狐疑:“那我哥和我弟呢?他们搬去哪里了?”
“他们也在这个小区,一会儿领你去瞅瞅,有了新房咱就能迁户口,你侄子往后都能在城里上学,念书不用愁了。”
“那是好事呀,”我顺口答应一句,脑子转不过弯:既然是好事,家里干嘛不告诉我?然后,就傻傻跟着我爸去哥嫂屋里参观。
见我们上门,哥嫂笑脸相迎,赶紧拿拖鞋让换上,招呼着我们进屋坐,又着急慌忙地洗水果。
这做派完全像城里人了,农村人进屋,啥时候要脱鞋拿水果招待客人?我笑着要他们别忙,说坐坐就走。
哥嫂的房子是小三房,面积紧紧凑凑的,没爸妈那套房气派。
我们接着去弟弟家参观,两兄弟房子格局一模一样,不过屋里的装修,明显比哥哥那边好。
一路看房回来,我黑了脸:好哇,合着每人名下都有房,就是没有我的份,怪不得谁都不说呐,敢情是想瞒着我,把我踢出局,三家三套房,那我的呢?
03
我叫秦晓柳,远嫁苏州,当初从丝绸工艺美院毕业,我一心留在江南。
苏州轻工业发达,和我的专业有许多关联,就业环境很好。再者,在江南读了几年书,我爱上小桥流水,昆曲评弹,还有名冠天下的苏州园林,如果回北方,未必能找到心仪的工作。
虽然爸妈反对,但我还是坚持留了下来,最后,幸运地入职一家工艺研究所。
老公和我是同行,在研究所下属工厂担任技术研究员,专门研究缂丝工艺。他是南方人,和我一样,家在农村。
我们两因为读书来到同一座城市,又因职业和爱好结缘,结婚建立家庭。
结婚前,我的大部分收入都贴补了家里。本来家里条件不差,我爸跟着包工队,常年在外搞建筑,能挣到现钱,只是我有两个兄弟,按照习俗,如果结婚娶妻,兄弟各自都要有一院房子,姑娘才肯嫁过来。
两兄弟性格老实本分,我哥腿脚有毛病,干不了重活,我弟跟着师傅修车,还在学徒期。为了帮助爸妈给哥哥弟弟盖新房,我很拼了几年,除了积攒工资,业余时间还做工艺设计,出图纸描花样,只为多挣点钱,让爸妈感觉没有白供我读大学。
我结婚晚,就是考虑需要为家庭付出,如果早早结婚,就没办法帮补家人了。
等到兄弟两都盖房成亲,我也30出头了,这才谈婚论嫁。谁知现在,村里修路拆迁,只要有住房,每家都能凭拆迁分到一套楼,唯独我这个给家寄钱盖房的人,啥都没落下,家人用旧院换了新楼,这还不算,全家上下合伙瞒着我。
要不是这次回家,不知他们会瞒到啥时候?我越想越气,质问爸妈。
04
晚饭气氛沉闷,拆迁的事搞得人心烦意乱,想到工作几年钱都贴补了家里,自己婚后,还住在租来的房子里,我太心寒了。
看我拉拉着脸不高兴,我爸又提起当年,我毕业时不听他的话,不愿回家乡:“你那时回来多好,又不是要你回农村,至少留在郑州工作,离家近,家里有啥事能用得上你,现在嫁这么老远,我和你妈去一趟都不容易。”
我梗着脖子怼他:“有啥不容易的,现在都通了高铁,郑州到苏州,也就几个小时的事儿,再说,我离得远,就成了你们瞒着我拆迁的理由了?
“当初要我往家寄钱可不是这么说的,爸妈原话是,现在你帮帮两个兄弟,以后他们日子宽裕了,也会帮你的。”
听我振振有词,我爸自知理亏,讪讪地不吭声了,我妈赶紧打圆场:“晓柳这不都结婚有孩子了,小宋人多好,就留在南方吧,孩子自己愿意,以前的事儿就别提了。”
“是,过去的事情咱不提,现在这事儿,你们打算咋办?你们可得一碗水端平,不能因为我是闺女,拆迁房子就没我的事了,法律有规定,无论男女,都有平等的财产权。”我寸步不让。
“那,你打算咋办?”我爸小心翼翼地问一句,我哥我弟也紧张起来。
“咋办 我也想要房子啊,我在苏州,现在还租房住,你们咋就没想过我的难处呢?”我忍不住哭起来,老公急忙过来安慰,我推开他:“你们看着办吧,反正,不能盖房我出钱,分房就没我啥事了。”

撂下这句话,我气鼓鼓转身回房,“嘭”的一声大力摔门,把一大家人晾在客厅里。
05
回家本是件高兴事,意外得知拆迁分房,我心情糟糕。
第二天和老公参观王城古迹,老公问:“你真打算跟父母要房子呀,要了你又不回来住,你都嫁给我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将来要留在我们那边的。”
我在他肩头一顿乱拳,又扳过他的脸正色道:“我才不要嫁鸡嫁狗,我要嫁好男人,这回,我不蒸包子也要争口气,谁叫他们瞒着我,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凭啥哥哥弟弟都有份,我这个女孩就没份?这是重男轻女,是性别歧视。”
老公说:“你父母算不错的了,供你上了大学,很多女孩子没机会读书,一辈子就那样过下去了。”
我不说话了,村里同龄女孩,因为家里条件差,早早出去打工,赚钱帮父母兄弟,出嫁时,彩礼也被娘家扣下,留着为弟弟娶亲。
“这回,我要为女孩争口气,”我忽然想到,可以向法院提出诉讼,状告父母,要求重新分配家庭财产,对,就这么办。
06
主意定了,可当真去告我爸妈,我又犯了难。
村庄地处中原,民风淳朴,世代耕地,在传统观念里,男孩子才能传宗接代,女孩长大要嫁人,是去给婆家出力的,所以不受重视,尽管大部分女孩把最好的青春都用来赚钱补贴家里,但农村父母普遍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
出钱供闺女上大学,我是村里头一份儿。我爸在外面见过世面,他说,就算是闺女,只要她能考上我就供她。对于这一点,我感激不尽。
潜意识中,我也认为女子应该报答家人,因为观念根深蒂固,女孩子对养大自己的父母,总感到欠着恩情,所以才有那么多扶弟魔扶哥魔,我工作后给家里寄钱,也是想争口气,别叫人家说,闺女是白养的。
如果不是家里瞒着我拆迁,我可能还会继续出钱出力。
但起诉打官司,爸妈肯定要生我的气,我爸一直以我为荣,骄傲来骄傲去,亲闺女却把他告了,他能受得了?
再说,真的去告状,如果和父母断了亲情咋整?再把他们气出个好歹来……。
有什么办法既能让父母明白,他们这事做得不对,又能让大伙儿知道,女孩有主张财产的权利,还能不让爸妈受刺激,而我,又能平衡一下心里的怨气?
想来想去,我忽然想到一个人,对,村里的老支书,现在我们小区的业委会主任。
07
我先找了律师咨询,起草诉状。
律师说,事实明摆着,父母的做法显示公平,剥夺了女儿的财产分配权。
我拿着诉状去找老支书,跟他详细聊了我的打算,支书答应,好好跟我父母沟通沟通。
可我没有时间等下去了,请假一周,我得赶回去上班。
回苏州没多久,我接到我爸电话,他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地骂:“你个死妮子,快把你能上天了,还想去告爹妈,亏你想得出,啥事不能搁家里说,非要丢人现眼打官司,你眼里还有父母吗?”
我一点不生气:“我不说上法院,你会这么重视?咱那儿好多姑娘都是为娘家出钱出力,父母反而不当回事儿,这回,我就是要让大伙瞧瞧,姑娘和小子有同等权利。”
没等我说完,我爸“啪”挂了电话。
第二天,老支书就打来了电话,他劝我:“晓柳呀,叔知道你心里有气,爸妈瞒着你,也是为了两儿子,三家三处房,一时想不出打哪儿给你再弄一套,拆迁的事儿又急,就没考虑周全。”
我说:“至少该和我商量一下吧,吃亏也要吃在明处,要不是这次回家,他们不知要瞒我到啥时候。”
支书说,再细细和爸妈商量,一共三套房,看如何重新划分一下。
还没等到消息,我弟又打来电话,说我爸急火攻心,犯了高血压住进医院,要我赶紧回家。
07
急火火赶回家直奔医院,,我爸一见我,顾不得头晕脑胀,爬起来一把揪住我:“晓柳你回来就好,官司咱不打行不?老百姓一辈子没进过法院,村里人都快笑话死咱家了,说老人处理不公,闺女受了委屈,要告爹妈,说得恁难听,我这脸都没地方搁啊。”
见他脸色憔悴,马瘦毛长,胡子拉碴像几天没洗脸,我心软了。到底是亲爹妈,我爸这些年一直捧着我,平时老在亲戚朋友面前夸我会读书,让他脸上有光。
他说,知道我读书长了本事,姑娘家家的敢一个人在外面闯荡,有出息,可哥哥弟弟比不了我,老实窝囊,他若再不管,家里就没人张罗事了。
天下父母,本能地心疼家中能力弱的子女,啃吃那个能力强的。
没等我开口,我妈把我拉到一边:“你爸一辈子爱面子,晓柳你看在他供你读书的份上,别告了吧?我跟你爸商量了,你不是想买房吗?家里给你凑凑钱,帮衬帮衬,就算给你的补偿,你看行不?”
比起上次黑不提白不提的,这会儿算有了进步,我追问细节:“那,你们那啥,怎么补偿法?”
看我态度缓和下来,我妈松口气:“我和你爸思谋着,把现在住的这套大房子卖了,换套小房,我们老两,住不下那么大房子,卖房的钱,给你一半,你看咋样?”
我默默算了笔账,高阳城房价5000一平方,父母这套房120平方,折下来有60万,他们再买个小房,剩下能给我的钱,大概有30万。
这还差不多,我心里平衡了,忍不住脸上笑开了花。我妈一指头戳脑门上:“瞧这妮儿,一听有钱就高兴了,真是个财迷。”
我抱住她撒娇:“妈,咱家这回有钱了,以后大家都有房住,我会好好孝敬爸妈的。”
“红脸是你,白脸也是你,好赖话都被你说尽了,你这孩子……”
我哥我弟,答应各出3万块钱,赞助我买房。
我从支书手里要回了诉状,不打官司了。原本是想通过舆论造势,为女孩子争取权益,让家乡陋习有所改变。

现在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扬,目的已经达到了,乡亲们都知道法律不看性别,男女平等,补偿款也能拿到手,我顺坡下驴,和爸妈和解。
虽然家人遇到利益冲突,会优先考虑自己,各打各的算盘,但血浓于水,关键时刻,谁都不愿意法庭相见。
我想说,女孩子不要一味退让,要拿起法律作武器,保护自己的合法权利。
父母的确有偏心的时候,如何面对矛盾,解决矛盾,达成一个双方满意的结果,需要思考,更需要智慧。
既要考虑利益,也要考虑亲情,该争取的时候不要放弃,该孝顺的时候尽自己的心意,这样反而会有得到皆大欢喜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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