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从小我就知道,我妈和别人的妈妈不一样。

我妈没有妈,我没有姥姥家。
小孩儿都喜欢走亲戚,去姥姥家上姨家,再不就是去舅舅家,有好吃好玩的。可我家呢,什么亲戚都没有。
于是我总缠着我爸问:我咋没姥姥呢?我妈她是哪儿的人?
这时爸就抱着我哄:你姥姥家呀,在老远老远的地方,我儿将来长大了,就能自己坐车去了。
我妈的第二怪,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凡要出门办的事儿,都是爸在操心。
不出门的原因,一来语言不通,二来相貌奇异。妈不会说当地话,平日要么寡言少语,要么开口哇啦一通,旁人听得一头雾水。
别人听不懂她着急,一急就抹眼泪,只有我爸在场,才能让妈平静下来。
时间一久,家人有了默契,她一比划,我们都明白啥意思。
我妈长得也特别,身高一米四多,又黑又瘦,像个没发育好的孩子。
浓密的睫毛下眼珠漆黑,看人时,眼波一闪就低了头。记忆中,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做家务,轻手轻脚,生怕惊动别人。
青春期,我呼啦啦蹿高到一米七五,再看矮一头的妈妈,心里惊叹,她,是怎么生下我这大个儿子来着?
我爸身高树大,干活儿一阵风,吃饭狼吞虎咽,浑身上下都是力气,是十里八乡的好劳力好人材。
他们是如何凑成一对夫妻的,在我心里一直是个迷,随着年龄长大,疑惑越来越多了。
疑惑像揣在心里的小兔子,一窜一窜地往外跳,弄得我百爪挠心,恨不能见到每个人,都揪住人家问个明白。
02
再长大一点,从邻居们各种八卦里,我断续拼凑出妈的来历。
她不是本地人,是我爸从火车道旁捡回来的“野人。”当年来到村上时,衣衫破旧,面黄肌瘦,走路脚下直打晃,一看就是几天水米没沾牙了。
斜襟大褂糊满油垢,不知穿了多久,领口袖口隐隐绣有奇特的花纹,脚上一双绣花布鞋。
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片纸片,更别提钱财之物了,没有任何物件证明身份,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花荷包。
从打扮上瞧不出是哪儿人,一张口,屋里的人都愣住了,这这,说得是哪国话呀?
一条村子都轰动了,大人小孩争相跑来看热闹,我家的破烂小院,被挤个水泄不通。
爷奶去世早,爸种菜卖菜打零工,日子过得恓惶。家里只有三间土坯房,就算浑身是力气,相貌周正,也没有媒人上门提亲。
村邻们摇头:俊山是个好后生,可惜,就是家太穷了!
现在冷不丁捡回来一个女人,众人七嘴八舌:不如成亲安家,过成一家人吧。
女人们张罗着找来几件旧衣裳,我爸烧了一大锅水,让她洗了个澡。
换上干净衣裳,可怜的女人有了人模样,见桌上一锅热气腾腾的面片汤,两眼顿时冒绿光。她一头扑过去,拿不及筷子,端碗一仰脖,一碗片汤呼噜噜灌进肚,几碗汤连喝下去,脸色透出了红润。
虽然长相古怪,但看得出,这是个囫囵女人,身体没残疾,也不呆傻。除了说一口外乡话,没啥问题。
村支书召集大伙一番讨论,第二天开了证明,去镇上领了结婚证,爸妈就此结成夫妻。
03
全村人吃上了我爸的喜糖,他挨门央求,往后的日子,全靠大家伙帮衬了。
乡亲们这家送几个锅碗瓢盆,那家送一套被褥铺盖,张罗着把小院儿打扫干净,贴上对联,粘上彩带,热热闹闹办了婚事。
1991年,我出生了。
说来也怪,自打结婚有了我,我家的日子,眼瞅着就像芝麻开花,节节高升。
那时刚兴起蔬菜大棚,我爸借钱承包土地,搭棚建架,精心饲苗,白天揭开草帘大棚日照充足,菜苗绿油油地疯长。
爸开始给城里的酒店供应时鲜蔬菜,没几年就还清欠债,小院盖起瓦房,红砖到顶,一溜儿玻璃窗明光铮亮,日子一天天红火起来了。
村里人都说,我妈给我家带来了好福气,生了男娃脱了贫,从此走上富裕路,盖房子生孩子挣票子,是农村永远热闹不变的话题。
我妈渐渐可以和人简单交流,只是不会本地话,我们,也始终听不懂她的语言。
她不识字,讲不出自己从哪里来,又是如何漂泊流浪着,来到燕赵邯郸。
她经历过什么?离开家乡,是自愿的吗?我爸捡到她时,她倒卧在铁轨边,奄奄一息。
妈神秘的身世,成了我心里挥之不去的谜团。
04
师范毕业后我回到镇上,做了一名中学老师,然后结婚生娃。
怀抱着软糯的女儿,婴儿皮肤娇嫩,咿呀学语,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盯着我看,看得人心都要融化了。
生儿方知父母恩,心态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女儿父母双全,有爷爷奶奶,可是我妈呢,她也是人家的女儿,她的父母家人,今在何方?
帮妈妈寻亲,成了我和媳妇经常提起的话题,也成了工作之余最大的心愿。
想想妈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环境,没一个熟悉的人,语言不通,大字不识一个,她经历过多少艰难,最后,稀里糊涂地嫁给我爸,简直不可思议。
她是谁?姓叫啥名?多大年纪?她的爸爸妈妈在哪儿?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她穿的衣裳,说的话,她奇特的相貌,,都成了我们迫切想要揭开的迷雾。
柜子里留着当年她穿的那身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有时,见她把衣裳摊在床上,用手一寸寸地抚摸,久久地呆坐着,眼角含泪。
她在想家,想她的亲人了,亲人还记得她吗?三十年过去了,当年的记忆,会不会越来越模糊啊?
05
寻亲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妈已经年过半百了。虽不知道她确切年龄,可鬓角的星星白发,让寻亲这事,变得更加急迫了。
情况却没有进展,派出所曾发过协查通报,石沉大海,多年过去,当时的民警已经退休了。
就在我一筹莫展时,抖音里一个小视频,吸引了我的注意。
视频中男子身着盛装,头上戴着彩色花布包头,一口乡音,他在介绍家乡风景。虽然我听不懂,但那语调却很熟悉,好像我妈说话的调调啊!
如同发现了新大陆,我把视频看了又看,心里越发肯定,我在留言区提问:请问,你介绍的是什么地方?
男子很快回复,这里是云南大理。
云南!瞬间想起那套花衣裳。
我关注并加了男子微信,翻看他所有视频。视频里云雾缭绕,河水清清,错落排列的吊脚楼,完全不同于中原风情。
我把视频拿给妈妈看,她瞪大两眼紧盯屏幕,哦哦呀呀叫出了声,视频太短了,只得一段一段回放给她看。

妈妈的手哆哆嗦嗦,头也不停地摇晃,显然,画面勾起了某种回忆,往事掀起一角神秘的面纱。眼下,虽不能确定什么,但云南,应该就是我妈的出生地。
可云南那么大,她会是云南哪里的人呢?
我联系视频里的男子,把情况大概一说,他说,可以录一段讲话视频,他愿代为查找。
录音发过去了,可惜,对方也听不懂。
男子说,云南是多民族聚集地,十里八乡语言不通,到邻县办事,都要用普通话交流。
我有点泄气,是不是年代太久,我妈的家乡话,已经说不清楚了?
06
略感安慰的是男子非常热心,了解事情前因后果,啧啧称奇,答应帮我继续寻找。
他是一名导游,名叫阿莫,彝族人,在大理经营一家小客栈,一边带客游览,一边在抖音上发布视频,介绍当地美食美景。
我又把妈妈那套旧衣服拍照发给他,这样也多一个线索。
阿莫开玩笑说,如果寻亲有了眉目,就邀请我们去云南旅游。我动心了,如果带我妈去那边看一看,说不定能找着什么线索呢。
正当我们计划着,暑假带父母去云南旅游,阿莫那边,忽然传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他找了当地文化馆的干部,干部经常下乡采风,听了录音,又看了服装照片,判断出,这种语言和服饰,属于云南迪庆的傈僳民族。
我立刻回家,让妈在视频中和这位干/部见面,干/部先问我几句话,然后,和我妈聊天。
一开始妈很紧张,拿着手机抖抖索索。
干/部极有亲和力,一连用了几种语言发问,我妈茫然,没有反应。
当他再次转换一种语言时,妈忽然啊啊大叫起来,眼里流出热泪,嘴巴一张一合,语无伦次,边哭边说。
我爸,我媳妇和小女儿,全家都呆住了。
三十多年了,我们从没见我妈一次讲这么多话,虽然听不懂,但看得出,她情绪十分激动。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急急地话语一串串往外冒,她揪起袖口去擦泪,还没擦干,就又流下来,呜呜咽咽间,袖口一会就打湿了。
07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了,上前帮妈举着手机,一边伸手抱住她肩头。
一米八的我,搂着妈瘦小的身躯,任她哭得像个孩子,媳妇赶紧递纸巾,一起跟着抹泪。
老爸悄悄地溜出去,站在院子里,背朝我们,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同床共枕三十年的妻子,终于找到了娘家,这个男人,总算可以放心了。
见这情景,那人被感动了,一边跟妈交流着,一边插空翻译。
他们说得是云南边陲大山里的土话,傈僳族目前大概有几十万人,和彝族纳西族关系密切,分布在怒江,迪庆等地。
早年没有文字,只有口口相传,近年来创建了文字,可惜,大多数人没有上学读书。
我急切地想知道,我妈 ,到底是怎么从老家跑出来的。
但那干/部说时间太久,妈妈记忆已经模糊了,一时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跑出大山的,后来我们又陆续几次视频,有些细节,始终无法还原。
妈妈的父母是谁?几岁下山,是一个人出来的吗?从云南到河北,中间千山万水,她又是如何颠沛流离,一路活下来的?
1990 年资讯还不发达,那么闭塞的山区,走失后,家人可曾找过她?
种种疑问,视频中无法找到答案,最后,我听从阿莫的建议,决定带着妈妈去云南寻亲。
08
我们先到大理和阿莫见面,又坐火车到丽江,再转乘大巴到迪庆自治州。
然后,我们带着干/部详细的信件,顺利找到当地文化站。
站长带我们去派出所,民警热情,搬出尘封多年的厚厚档案,纸张已经发黄了,但仍能清晰地辨认出:罗秀禾,女,十七岁,失踪前居住于……
泪水再次汹涌,我可怜的妈妈啊,这次,儿子终于为你找到了家!
接下来进山,我们租了一台车,司机会说傈僳语兼职向导,车走一半路,妈妈突然不肯走了。
她下车坐在草丛里,一会哭,一会说,谁劝也不听,近乡情怯。最后我爸让司机转达了几句话,我妈这才止住哭声上车。
无法形容傈僳人的盛情。山坳里的小村庄,统共几十户人家,倾巢出动,穿着五颜六色的民族服装,捧着酒壶载歌载舞,欢迎女儿的归来。
我的姥爷姥姥,八十高龄全都健在!
我有三个姨,两个舅舅,我妈罗秀禾,排行老三,算起来,她今年只有四十九岁,生我时她虚岁十九。
思念硬生生催人老,我妈看起来已经像个小老太太了。
小老太趴在门框上大哭,不肯进屋,姥姥端出一碗糖水蛋,颤巍巍亲手喂到女儿嘴里。
我妈边哭边吃,嘴里数叨着进了门。
原来,那日我妈跟姐姐下山卖绣品,从没出过门的她,在迪庆街头被人流冲散,转眼就找不到姐姐了。
她记得来时是搭车,就迷迷糊糊上了小巴,根本不懂往哪个方向走。
她被不怀好意的歹人盯上,骗上火车,一路往北,看到车窗外陌生的景色,离家乡越来越远了。
在一个不知名小站,我妈逃下了车,沿着铁轨往前走,不敢跟人搭腔,说话也没人听得懂,饿了,就找人们丢弃的食物,渴了,找洼地水喝。
所幸,她始终沿着铁路线走,最后遇见了我爸。
我猜测,我妈一直行走在京广线上,那是经过我们村唯一的铁路大线。
那些坏人,一定是想拐骗她卖钱,可我妈凭本能逃脱了魔掌。
我们在瓦力栏村住了十多天,享受着骨肉团圆的喜悦,享受着乡亲们淳朴的热情。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邀请我们到家里做客,设酒杀鸡坐席,逢酒必歌,歌起舞蹈。
看我妈抱着孙女且歌且舞,我爸憨憨地笑,有时转头偷偷落泪,真心感觉,生命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情啊。
依依不舍告别瓦力栏村后,我们回到了家乡,回归日常。
但是,所有的东西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些隐隐的忧伤,那些覆盖头顶的阴霾,再也不能笼罩我们,太阳下,生命焕发出奇异的光彩。
我妈走出门去,和婶婶婆娘们大声说笑,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她自己笑得像一朵花。

五十岁的人了,忽然见她年轻起来,整天出出进进,脸色红润,忙得脚不沾地。
她是有点忙,今年春节,娘家爸妈兄弟姐妹,拖家带口,全部要来我家串亲戚。
到时我家小院,一定会像赶集一样被挤爆,鸡鸭肉鱼,临走时带什么礼物给客人,我们得提前谋划预备。
这是一个亲情团圆的故事。在世界上,只要有你思念的人,你思念的人也一直在思念你,最后,大家就会团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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